鐵了心堅持南下與黨中央北上方針相抗衡的張國燾,接到徐陳電報,不為電報上中懇的言辭所動。因為他早有自己的打算,對革命前途悲觀失望,欲避免大的鬥爭,保存自己的實力,偏安一隅,暫時作個「西南王」,然後窺測革命潮流的動向而取決自己的行動與歸宿。
張國燾認真分析了一下電報的內容,措詞雖然婉婉轉轉,但明勸暗催,還不是要我放棄南下的打算,和毛、周、張、博一道北上。不管是毛澤東、洛甫的意見也好,周恩來的主張也好,無非是抬出來壓我,要我張國燾就範。什麼只要南進有利,可以交換意見,這完全是毛澤東玩的花招,想騙我和他們一道走。如果說可以交換意見,為什麼自兩河口開會以來,我的意見,他們總是不聽,非按他們的主張一意孤行!北上就是對的,南下就是大逆不道!誰對誰錯?讓歷史來作結論吧。中央正確,為什麼八、九萬人的部隊,現在只剩下一兩萬人,我張國燾才不信哩,走著瞧吧!北上,到底有沒有前途,有無出路,還是一個大問號。左路軍不願跟著你毛澤東等人去做冒險的事,什麼陝甘根據地,簡直是一句空話,一句鬼話。我張國燾自有我的考慮。
於是,張國燾在接到徐、陳電報的當天,立刻致電徐向前與陳昌浩,以總政委的身份命令他們率右路軍南下,措詞相當激烈,沒有絲毫考慮的餘地。
陳昌浩先看到張國燾的電報,心裡暗暗吃驚,感到張國燾南下的意志十分堅決,沒有一點兒可商量的地方,他感到問題的複雜性和嚴重性,左右為難,十字街頭,真不知怎麼辦哩。
陳昌浩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後,黨即派他到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1930年轉為中國共產黨員,回國後任共青團中央委員、共青團江蘇省委常委兼宣傳部長。1931年春,到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即開始與張國燾共事,始終是張國燾的左右手,得到張國燾的信任與重用,任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委員兼共青團鄂豫皖中央分局書記。接著擔任紅四軍政治委員、紅四方面軍政治委員。與徐向前一起組織黃安、商城、潢川、蘇家埠、潢川光山等戰役,取得重大勝利。1933年初,紅四方面軍到達川北地區後,陳昌浩兼任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西北軍區政治部主任,參與張國燾領導創建川陝革命根據地的鬥爭和多次反「圍剿」的重大戰役。在張國燾將開創鄂豫皖蘇區和紅四軍的另一領導人曾中生被打下去後,張國燾、徐向前、陳昌浩自然便是這塊根據地和這支部隊的領袖。陳昌浩個人奮鬥的歷史,他的出名,他的功績,雖然來自於他本人的才能。但與張國燾的提攜,與張國燾的關係,也不無相連。以致在一些重大問題的處理上,他總是追隨張國燾,和張國燾一致。他自編入右路軍,成為前敵指揮部的政委之後,由於和中央一道行軍,直接在中共中央的領導之下,他不得不聽從中央的號令。在中央與張國燾關於北上與南下兩個相對立的戰略方針的尖銳衝突下,何去何從,對於陳昌浩來說,真是進退兩難,舉棋難定。依了中央的,得罪了張國燾,他始終不願意;依了張國燾,又如何向中央交代?怎麼辦?他拿著電報找徐向前,看徐向前如何處置。
徐向前閱罷張國燾來電,也大為吃驚,心上好像墜入一塊大石頭,沉重萬分。感到黨中央的北進方針同張國燾的南下路線已經發展到針鋒相對不可調和的明朗化地步,成為牽動全局和影響紅軍命運、前途的鬥爭焦點。事情發展得如此嚴重,徐向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他沒有思想準備,心想他和陳昌浩給張國燾的電報,多少總會起一點作用,張國燾會聽眾人的規勸,率左路軍北上。但和徐向前的預料恰恰相反,張國燾根本不接受他們的意見,卻堅持南下,以總政委的身份,向他們發布命令。事關重大,不可貿然從之,徐向前心情極為複雜地對陳昌浩說:
「這樣重大的問題,不向中央報告不行,你還是跑一趟吧!」
陳昌浩聽了徐向前的話,帶著這份與紅軍命運攸關的電報,策馬跑到阿西中央隊駐地,見到洛甫、博古,把電報交給他們,讓黨中央決定。
當天晚上,陳昌浩自阿西給徐向前打電話,通知徐向前到周恩來駐的地方開會。周恩來大病未愈,身體十分羸弱,起不了床,徐向前接到電話,不敢怠慢,草草吃了一點東西,便揚鞭催馬,朝阿西趕來。
一路上,徐向前心情頗不平靜,前思後想,心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種不祥的預感包圍著他,折磨著他,使他為之忐忑不安。心想,事已至此,只有聽中央的了。
徐向前跑到周恩來的住處,已是晚上,馬燈光下,見毛澤東、洛甫、博古、王稼祥、陳昌浩都在,大家的表情極為嚴肅,平時比較隨便的毛澤東,臉上也彷彿收斂起了昔日詼諧的情致。他手裡燃起一支裊裊的香煙,並沒有抽,好像也有許多難以訴說的隱憂。
周恩來半躺在木板床上對走進來的徐向前致以深情的一瞥。徐向前向周恩來親切地點點頭,算是問好。要在平時,他會走近周恩來身邊,問問他的上級、紅軍的統帥的身體健康狀況,但在這個時候,好像這個必要的禮儀都須免了,因為關係著紅軍命運的頭等大事代替了一切!
毛澤東對徐向前說:
「就等你來了,我們馬上開會。」
接著洛甫對大家說:
「國燾同志來電,叫前敵指揮部率右路軍南下,大家看,怎麼辦?」
博古說:
「北上的方針,國燾同志是同意的,現在又叫南下,是何用意?」
毛澤東問陳昌浩:
「昌浩同志,你說說看。」
陳昌浩回答道:
「既然是中央的既定方針,還是要說服張政委北上。」
毛澤東又問徐向前:
「向前同志,你的意見呢?」
徐向前說:
「我同意昌浩同志的意見。不過,張政委既也下了南下的命令,我們也要想個辦法回答他才好。」
周恩來說:
「立刻給國燾同志去一電報,以我們七個人的名義再勸勸他。」
王稼祥接過周恩來的話說:
「目前只有這樣,別無他法。」
洛甫接著對大家說:
「我已擬好一份電文,是個草稿,念給大家聽聽,如果沒有意見,即刻給國燾同志發去。」
毛澤東說:
「趕快念來聽聽。」
朱張劉(伯承)三同志:
目前紅軍行動是處在最嚴重的關頭,須要我們慎重而又迅速地考慮與決定這個問題。弟等仔細考慮的結果認為:
(一)左路軍如果向南行動,則前途將極端不利,因為:
(甲)地形利於敵封鎖,而不利於我攻擊,丹巴南千餘里。懋功南七百里均雪山、老林、隘路。康口、天蘆、雅名、邛大直至懋撫一帶,敵壘已成,我軍絕無攻取可能。
(乙)經濟條件,絕不能供養大軍,大渡河流域千餘裡間,亦如毛兒蓋者,僅一磨西面而已,綏崇人口八千餘,糧本極少。懋撫糧已盡,大軍處此有絕糧食之虞。
(丙)阿壩南至冕寧,均少數民族,我軍處此區域,有消耗無補充,此事目前已極嚴重,決難繼續下去。
(丁)北面被敵封鎖,無戰略退路。
(二)因此務望兄等熟思深慮,立下決心,在阿壩、卓克基補充糧食後,改道北進,行軍中即有較大之減員,然甘南富庶之區,補充有望。在地形上、經濟上、居民上、戰略退路上,均有勝利前途。即以往青寧新說,已遠勝西康地區。
(三)目前胡敵不敢動,周、王兩部到達需時,北面仍空虛,弟等並擬於右路軍抽出一部,先行出動,與二十五、二十六軍配合行動,吸引敵人追隨他們,以利我左路軍進入甘肅,開展新局面。
以上所陳,純從大局前途及利害關係上著想,萬望兄等當即立斷,則革命之福。
恩來、洛甫、博古、向前、昌浩、澤東、稼祥
九月八日二十二時
洛甫念畢,毛澤東問陳昌浩:
「昌浩同志你有什麼意見?」
陳昌浩說:
「同意電報內容,建議力爭左右兩路軍一道北上。如果不成,是否可以考慮南下?兩路軍最好不要分開。」
毛澤東點點頭,然後問徐向前:
「向前同志,你呢?」
徐向前因對南下問題考慮不成熟,沒有表態,不置可否。
給張國燾的電報發出後,毛澤東摸黑回到駐地,深深為之不安。他思考著懋功會師以來與張國燾打交道的種種經過。深感這個人實在不好對付。張國燾不願北進,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關係廣大的四方面軍,關係全局、關係革命的前途。張國燾之所以不跟中央保持一致,無非是自恃人多槍多,在這個時候,千萬不能跟張國燾鬧翻,要盡量說服他接受中央的方針,團結四方面軍一道前進。在與張國燾關於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