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牛肉換子彈,張國燾借故大做文章

送走了聶榮臻與彭德懷,張國燾的頭有點暈乎,腳也顯得有些飄飄然。但他心裡明白。他感覺自己似乎是微醉了。昨天,《紅星報》上凱豐的文章引起的不快與不滿,瞬息又襲上心頭。一種孤立的感覺,不禁油然而生。但一想起自己掌握了8萬大軍,渾身又立刻充滿了力量,認為這是誰也敵不過的資本,於是內心一下又充實起來,自己又感到好像無比龐大。會師前,身為一部主力紅軍的統帥,幾萬大軍全憑他的意志行動,更何況他又認為這支部隊是他一手經過數年的慘淡經營才發展起來的。不消說,這又是他可以與任何人抗衡的本錢,是可以以此嘯傲於任何人的。張國燾非常清楚,他眼中的一方面軍,怎麼可以與他領導的部隊相比呢?不管人數、裝備、人的精神面貌等等方面,由此他得出一個結論:四方面軍為什麼比一方面軍強,說明他的政治路線正確,中央的政治路線有問題,此外不能作其他解釋。其他的任何解釋都是「詭辯」。想著想著,他的臉上又露出笑容來。他在心裡說,會師那天,毛澤東和洛甫等中共要員,為什麼會冒著傾盆大雨來迎接他,無非是看得起我張國燾的力量。如果我張國燾沒有掌握這支強大的兵力,他們會這麼禮賢下士么?今後,無非是想藉助我的部隊、我的武裝力量去為中共的路線奮鬥。如果今後中共中央的路線正確,四方面軍還願意跟著去賣命,一旦有問題,我張國燾是不會跟著去亂乾的。中國革命到底如何鬧下去?大家都在摸索,沒有一個譜。誰敢擔保說自己乾的完全對,沒有錯。各路紅軍猶如各路諸侯都在自己的地盤上作英勇無畏的抗爭,成功與失敗,現在還難以定論。中央的「北上」方針,到底能否走通,還是一個未知數。聶榮臻、彭德懷、林彪、楊尚昆這樣一些一方面軍的幹將,今後還要多多接觸,因為今後要合作共事嘛。不消說,今後我張國燾還要領導他們,少不了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互相要多增進一些了解。

酒後,張國燾正躺在鋪上作人生道路上這麼漫無邊際的思想的時候,朱德走進屋來。

朱德比張國燾年長,張國燾見朱德屈尊來到自己的住處,心裡自然不安,立即起身相迎:

「玉階兄,請坐!今天有空來小弟處。」

朱德溫和他說:

「特立兄來懋功,已經有好幾日了,今天是專程拜訪。」

張國燾雙手揖道:

「豈敢豈敢!總司令大駕光臨,國燾只有清茶一杯。」

「很好,很好!」朱德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連連說。

朱德嗅著屋內有一股未散的酒氣,余香未滅,微笑著說:

「特立兄,我看你眼睛微紅,醉眼朦朧,想必剛喝過酒,想不到你還是一個酒仙哩。」

張國燾搖搖頭:

「平時,我不大喝酒,怕醉了誤軍中大事。剛才是請你的部下彭德懷與聶榮臻兩員大將在寒舍小酌,他們在前線奮鬥,相當辛苦,聊示慰問而已。」

朱德誇獎他說:

「你真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得周到,是現在還有這個條件,請他們吃飯,以後說不定就難啦。」

朱德說:

「這倒也是。」

張國燾緊接著說:

「玉階兄自南昌暴動開始,在紅軍中奮鬥了七、八年,戎馬疆場,縱橫馳騁,勞苦功高,我看中共沒有誰人可與你相比。」

朱德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沉痛他說:

「可不要這麼說。這兩年,紅軍的損失很大,就拿一方面軍來說,過去好比一個巨人,現在全身的肉部好像掉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8個月前,一方面軍由江西西行,人數約為9萬,一路之上,遇到數說不盡的險阻艱難,犧牲很大,現在可以說幹部多於戰士。」

停了停,朱德又繼續說:

「一方面軍在一路之上,所有的炮都丟光了,機關槍所剩不多,又幾乎都是空筒子,每支步槍平均約有五顆子彈。就是說少的只有兩三顆,多的也不過十來顆罷了。這些少得可憐的子彈,現在可以說只能用作保槍之用了。」

稍停,朱德接著說:

「想起8年前的南昌暴動,我們在三河壩分手時,一些打過游擊的同志,在敵軍的壓力之下,悲觀失望,逃亡甚多。最慘的時候,我的身邊僅剩下28人,甚至這28人中還有人疑心我也會逃跑。因而放哨對我實行監視,真凄慘啊。後來,我們上了井岡山。情形才逐漸有所好轉。經過多年奮鬥,才完成一方面軍的局面。現在的情形,可以說同當年不相上下。但時移勢易,現在敵方力量遠較七、八年前為強。要殺出一條生路,也屬不易啊。」

張國燾極力安慰朱德說:

「四方面軍脫離鄂豫皖西進通南巴時,也是狼狽不堪。今天,一方面軍所遭遇的敵軍壓力,遠勝四方面軍,並且艱苦轉戰已達8月之久,能留下這支隊伍,也不簡單。四方面軍正缺幹部,一方面軍多餘的幹部,可以抽調到四方面軍來任職。同時四方面軍也可以撥一些士兵和彈藥補充一方面軍。一、四方面軍完全是一個整體嘛。」

張國燾感到朱德的心情有些鬱悶,而他自己在屋子裡又已經呆了大半天,頭昏腦漲,於是提議說:

「玉階兄,我們出外散散步,如何?」

「好!到外邊走走。」朱德附和著說。於是兩人起身一同走出房間。

他們兩人沿著撫邊的小街踽踽而行。頭戴大帽沿的四方面軍戰士與頭戴小帽沿的一方面軍戰士,看見穿著隨便,形同炊事員的總司令與穿戴整潔的張主席走在一起,戰士們滿臉笑容,眼中充滿對領導人的熱愛,紛紛向朱德與張國燾敬禮。

穿過一條坎坷不平的小街,他們來到郊外,見壩子里的青稞開始成熟,由青變黃,那些高低不平的小丘上,亂石縱橫,雜草叢生。一條小河淌著清清的流水,在村邊唱著娓娓的輕歌。他們漫步來到河邊,見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群戰士正在圍攻十餘條牛群。戰士們正用子彈在那兒捕殺。牛群因受驚而四處狂奔,發出哞哞的慘叫,踐踏壞地里的青稞,一個勁朝山下奔去。

被射殺的那條牛的腹部,殷紅的血從洞穿的地方外溢,腸子也掉出來一截,呻吟著在地上亂滾,想是在作痛苦的掙扎。朱德與張國燾急急趕過去,想看個究竟。見一方面軍的幾十個戰士七手八腳地圍著氣絕的牛兒,正在進行宰殺。朱德有些生氣地責問他們:

「為何亂射殺牛兒?」

一個戰士興沖沖地回答說:

「總司令,土豪的牛,該殺,改善一下伙食,腸子都快生鏽啦!」

朱德皺皺眉,沒有再說什麼。

張國燾「哎」了一聲,搖搖頭走開了。

離開了屍解耕牛的場地,他們踏著河邊軟綿綿的小草,披著一身夕陽,又繼續在郊外散步。

張國燾一邊走,一邊慢吞吞地說:

「射殺一條牛,竟用了十餘發寶貴的子彈,實屬浪費。在彈藥奇缺的今天,根本不應該這麼作。更何況,這種殺牛的方法,也容易引起當地人的反感,因為有些野蠻。」

朱德嘆息道:

「一方面軍的紀律,現在是有些鬆弛了,因為長途行軍作戰,不及剛出發的時候了。」

張國燾接過朱德的話說:

「其實,四方面軍已學到殺牛的方法,他們先引導牛群分開,然後收繩子將牛拖倒,再行宰殺。這樣,就一顆子彈也不費了。」

朱德微微一笑:

「你還內行哩!」

張國燾擺了一下頭:

「四方面軍長期在這一帶活動,向藏民學的。藏民就是用這個辦法宰殺牛的,我不止一次目睹過。」

朱德頷首。

接著張國燾又說:

「剛才那個戰士說,土豪的牛該殺。其實這個說法也不對。據我所知,這一帶藏人,通常擁有幾十條或上百條牛的,才算富有,才,稱得上是土豪。僅有十幾條牛的,不一定是土豪。十幾條牛者,這是否屬於土豪的財產?大可懷疑。」

朱德當即解釋道:

「一方面軍剛到,對這個地區的情況不熟,看來需要加強學習,加強紀律教育。」

走著走著,他們已經離開撫邊很遠了。身後的木樓,茅舍像一幅幅朦朧的剪影,在夕陽餘暉的映襯下,依稀貼在酡紅色的天邊。

朱德對張國燾說:

「我們該回去了,晚餐後還要開會。」

夕陽照著他倆肩並肩的一對身子,在崎嶇不平的草地上投射出一雙長長的影子。

晚餐後,張國燾正準備去毛澤東住的地方開會,博古的特務員小康與另外兩名戰士提著一塊牛肉興沖沖地跑來,與走出門的張國燾撞了個滿懷。張國燾推開小康,擦著身上粘糊糊的牛肉油膩不高興地問道:

「什麼事,這麼急?」

小康連連道歉說:

「喲,碰著了張主席,真對不起。我找你們通訊班的戰士。」

「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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