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夏的一天。一方面軍的劉英在行軍途中突然接到李富春寫來的一張條子,要她到中央隊去報到,接替鄧小平中央隊秘書長的職務。
劉英感到有些突然,一點思想準備沒有。但不管怎麼說,命令得服從。心想去問問總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這麼大的「官」,怎麼派上我啦。
劉英的個子小,好不容易跨上一匹黃膘馬,離開駐地策馬揚鞭朝地方工作部馳去。
劉英奔到總政治部,一下馬便找到了李富春,一迭連聲說:
「李富春同志,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是做群眾工作的,中央隊秘書長,我可幹不了。」
李富春笑呵呵地說:
「劉英同志也謙虛起來了。不要緊,到了那裡,自會有人幫助你的。我看你幹得了,一定幹得了,而且會幹得好。」說完眨著一雙神秘的笑眼。
劉英有股湖南辣子的潑辣勁,性格直爽,平時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去,很少轉彎抹角。而分配的工作再難從不推辭,總是克服困難去努力完成。如「擴紅」,就曾得到中央的表揚。所以李富春笑她這回謙虛。而所謂「那裡自會有人幫助你」,則有所暗指了,劉英心裡明白。
劉英抿嘴笑了一下,臉上隱隱感到有點潮熱。李富春正為別的事忙著,沒有和劉英多說,笑著將劉英推上黃膘馬:
「去,趕快去報到,人家等著你哩!」
劉英在馬背上俏皮地朝李富春呶呶嘴:
「飛的李主任,你真會安排!」
劉英拿著李富春寫的條子,來到中央隊,恰好遇上毛澤東和王稼祥。
毛澤東一見劉英,就樂呵呵地說:
「劉英,你知道是誰提議你來的?」
劉英回答道:
「李富春同志。」
毛澤東搖搖頭:
「不對,是我。在後梯隊太累,你一個小女子,要拖垮的。小平上前方了,這兒有個女同志就行。」
劉英緊緊盯著毛澤東:
「小平同志能文能武,精明能幹,他的工作我怕做不了。」
毛澤東同王稼祥一迭聲說:
「你做得了。」
王稼祥向劉英解釋說:
「前方需要加強,小平同志很有才幹,調他到前方去,讓他更好地發揮作用。」
毛澤東笑著說:
「不要緊,有人會在身邊幫助你。」
正這麼說著,洛甫走進屋子。
毛澤東當即故意對洛甫說:
「洛甫同志,劉英今天來中央隊當秘書長,是我點的將,有何意見?」
洛甫是個靦腆的人,生活嚴肅認真,不大開玩笑,平時不苟言笑,甚至有時顯得有點拘謹。他不好意思地說:
「老毛,你物色的人,還有什麼不恰當。」
王稼祥說:
「老毛對劉英了解,他們是老鄉。」
毛澤東故意反問王稼祥:
「老王,你的意見是我搞宗派?」說完哈哈地笑了起來,接著又說道:
「我是為總書記物色人啰。」
劉英在一旁也格格地笑了起來:
「毛主席,你硬是愛開玩笑,今後在你身邊工作,你要多指教哩?」
毛澤東朝洛甫那邊一呶嘴:
「他會幫你,他的水平比我高。」
洛甫親切地對劉英說:
「你完全能做,工作不多,主要是做警衛隊的思想工作。思想工作不做不行啊。你在這方面有經驗。再一個就是管我們這些人的生活,開會時做記錄。」
劉英點點頭:
「這還行!」
毛澤東對劉英說:
「小平走得急,他的工作應該移交給你再走。可是前方有事,等不及了。你趕快去把存放中央文件的公文箱整理一下,特別是那些開會記錄,要整理好。」
「是!」劉英遵從地回答了一聲,隨即走出屋子。
這樣,中央隊秘書長之職,劉英便算走馬上任啦。
劉英走後,毛澤東對洛甫說:
「你沒來時,剛才我同稼祥商談了一下渡過金沙江後的作戰方針。鑒於半年來的行軍、作戰,野戰軍頗有傷亡,會合四方面軍,建立川西根據地,是當務之急。我們曾致電張國燾,要他西渡嘉陵江,策應我們,不知他們的行動如何?現在敵人封鎖得緊,消息不靈了,我們如同聾子。」
王稼祥有點感傷地說:
「現在,一方面軍的力量是弱了,如果四方面軍的兵力強,兩軍會合,才能更好地創建新的根據地。」
洛甫接過王稼祥的話說:
「剛才,我從恩來那裡來,軍委總部三局通過各種途徑,終於獲得四方面軍的情報。」
毛澤東與王稼祥同時無比關心地問道:
「怎麼說?」
「大意是說,四方面軍已於四月從蒼溪秘密西渡嘉陵江,向西移動,取道通江、巴中,正向閬中、劍閣、昭化一帶活動。」
不等洛甫講完,毛澤東趕快起身朝懸掛地圖的牆壁走去,一手插腰,一手在川北的範圍內用心尋找間中、劍閣、昭化這幾個地方,看看他們所在的位置。查找看後,毛澤東回到長板凳上坐下對洛甫、王稼祥說:
「從張國燾他們活動的大方向看,是在同我們靠攏。」
王稼祥馬上說:
「這就好了。」
毛澤東說:
「我們應加強和四方面軍的聯繫,兩軍爭取早日會師。要隨時注意四方面軍的動向,把我們的情況及時電告他們。」
洛甫說:
「恩來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作了安排。」
毛澤東點燃一支煙,吮吮下唇對洛甫說:
「部隊通過彝族區後,很快就要過大渡河了,一會,我們到恩來那裡去,研究一下渡河方針,石達開就是敗在這裡的。」
洛甫說:
「國民黨的報紙說,希望我們成為第二個石達開。」
毛澤東說:
「要使蔣介石的夢想落空,我們必須作好渡河的充分準備,因為這又是一道天險。你去通知一下劉英,我們開會時讓她作好記錄。」
毛澤東不叫其他人去通知劉英,這件小事讓洛甫去做,看來是「大材小用」。其實洛甫心裡明白,是毛澤東對他的關心。他深知毛澤東是個有心人。
洛甫找到了劉英,把自己身上配帶的自來水筆遞給她說:
「政治局成員要在恩來那兒開會,老毛讓你做記錄,這支筆,暫時借給你用。」
劉英接過這支黑色杆子上面罩著一個黃褐色筆套的鋼筆,端詳著、撫摸著,十分寶貝。她記得還是1929年在莫斯科孫逸仙中國勞動者大學讀書時用過這種筆,回到根據地就再沒看到了。在根據地寫文章做記錄都是用毛筆、土紙,突圍出來,用毛筆不方便,大部改用鉛筆。
洛甫對劉英說:
「開會時,這支自來水筆屬於你,開完會,你替我保管。如果不是我每天要寫那麼幾百個字的日記,我可以把它送給你。不過,不要緊,這支筆我們兩人共用吧。」
劉英笑了起來,亮著一對黑黑的眼珠。
洛甫陪著劉英朝周恩來住的地方走去。
5月的川西北,春意盎然。沿途的樹木長出新的綠葉,蔥翠一片。喜鵲鳴叫著在林子里飛來飛去,地上的小草一叢叢四處泛綠。他們穿過一片青杠林,走過一條小河,河上是用兩棵木棒搭架的便橋,來到一片開闊的平地。只見壩子里種滿一望無際的罌粟,正是開花的季節,五顏六色的花朵爭奇鬥豔,深紅的,淺紅的,暗紅的,配以綠葉,無比絢麗。一對對蝴蝶在花間款款穿飛,蜂飛蝶舞,春光爛慢。劉英對洛甫說:
「山區不容易有這麼開闊的壩子,竟種上這麼多的罌粟,實在可惜。」
洛甫點點頭:
「是啊!良田美土,竟為毒物所佔,使人惋惜。要是種上糧食,該多好啊。難怪川黔兩地吸食鴉片的人多。」
停了停,洛甫關心地說:
「劉英同志,老毛調你來中央隊,說你在後梯隊苦,怕身體受不了。」
「苦什麼?苦慣了!我倒不怕,要說苦,二縱隊三梯隊也真苦,是全軍的運輸隊,幾乎蘇維埃的全部財產——各種沉重的機器、印刷鈔票的、文件的、造軍火的,以及文件、銀元、糧食、通訊設備等等,全靠運輸員和民夫肩挑背扛人抬,負載極其沉重。我這個政治部主任也難當吶。思想工作不好做,硬著頭皮也要去做。後梯隊不亞於前方作戰部隊,有時比他們還苦。記得在湖南境內翻一座大山時,我們運輸隊的人和騾子跌下去不少,一夜只能走五、六里路。那些新入伍的小戰士,掙扎著抬著機器一邊悄悄走,一邊悄悄流淚,都沒一句怨言。隊伍減員嚴重,民夫跑的不少,思想工作多哇。」
洛甫深抱同情地說:
「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