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椎原典子在駿麗閣吃了晚飯。照料她用餐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侍。

「小姐,您單身一人出來旅遊不覺得寂寞嗎?」女侍問道。

「我不是來旅遊的,是為了工作。」

「哦,是這樣啊。」

女侍口中敷衍著,她似乎也看不出對方是做什麼工作的。但她還是附和地說道:「那多沒意思啊。您結婚的時候,當做蜜月旅行一定要再來一次哦。」

椎原典子淡淡一笑。新婚旅行的景象浮現在她的眼前,但馬上就消失了。這對她來說,還是遙遠的將來。

「來這裡度蜜月的客人多嗎?」

「多啊。在旺季的時候真是多得不得了啊,有時每天要接待好幾對呢。雖說我們都已經習慣了,但馬不停蹄的,還是會把人忙得暈頭轉向。」

椎原典子笑了,說了一聲「多謝款待」,表示晚飯已經吃好了。女侍鞠了一躬,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不管怎麼說,結婚總是女人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候啊。不過,夫妻生活在一起久了也會有種種矛盾的。哦,對了,就說最近吧……」女侍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住在『楓之間』耳房裡的那對夫婦,吵得可厲害了。先是先生入住的,隨後夫人就追來了,鬧了個天翻地覆。」

「哦,那男的帶了別的女人來了嗎?」

椎原典子好歹也是雜誌社的編輯,覺得這事或許對自己的工作有什麼參考意義。

「不是的,他是一個人來的。」

「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嗨,您是不知道啊。那位夫人凶得很呢。我是趕緊逃出來的,只聽得三兩句,好像是做妻子的擔心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趕到箱根來查探的。」

「還有這樣的事啊。」

「他們已經是中年夫婦了。男的一聲不吭地生著悶氣,女的有些歇斯底里,真是夠嗆啊。看到他們這種樣子,誰還想結婚啊?肯定是那個做丈夫的在外面拈花惹草,結合我的經歷,我是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的。」

「啊?」

「我也為那口子受夠了罪啊。最後還是離了。」

椎原典子對女侍不幸的婚姻經歷沒興趣,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女侍知趣地退下去了。

椎原典子看手錶還有另一層含義。時間將近八點了。主編說過,要每隔三小時問一下村谷阿沙子寫稿的進展情況。從現在起過三小時的話,就是十一點,到那時必須打電話了。可再過三小時就凌晨兩點鐘了,在那個鐘點打電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還是在十一點的時候打過就算了吧。並不是不理解主編的心情,可仔細想想,作家也不容易啊。典子有那麼一點點同情村谷阿沙子了。

椎原典子泡完溫泉回來一看,見床已經鋪好。在十一點之前無事可做,於是,她就躺下來看書,沒看滿三頁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白天忙了一天,畢竟是很累人的。

沒過多久,典子醒了,她本能地看了看手錶:十點半。她放心了。

但是,自己怎麼會醒的呢?典子覺得自己不是自然睡醒的,而是受到了某種外部的刺激才驚醒的。由於睡前她正在看書,所以檯燈還一直亮著。看看周圍,見拉門還是關得緊緊的,四下里也沒什麼異常現象。

不過,很快她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在她重新開始看書後沒過十分鐘,就聽到「叮、叮、叮」的三聲鈴聲。隨後又聽到了微弱的纜車開動的聲音。

椎原典子覺得這「叮、叮、叮」的鈴聲剛才好像也聽到過。對了,肯定聽到過。雖說是在夢中聽到的,但那聲音卻是從現實世界中傳來的。典子這才明白,自己正是被鈴聲驚醒的。

「叮、叮、叮」的三聲鈴聲,是纜車上升時的信號。對此,典子問過旅館裡的人。這麼說來,在十分鐘之前,也就是將她驚醒的時候,纜車已經上升過一次。然後,這次又上升了。在這之間,纜車應該下降過一次,但沒有響起兩聲鈴聲,看來是沒有乘客。因為在沒有乘客時,纜車升降都不敲鈴。

椎原典子心想:這麼晚了,還真有客人出去啊。到底是回去的客人還是出去的客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間隔十分鐘,纜車兩次載客上升過。

椎原典子看看手錶,現在是十點四十多分。雖說離十一點還早,但也沒必要掐准了鐘點打電話啊。再說了,晚打不如早打,對阿沙子也沒壞處。想到此,典子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聽筒。

到了這麼晚的時候,旅館的總台也不會馬上應答了,大約過了三分鐘才有人接聽。

「對不起,請接一下對溪庄。」

「知道了。」

對溪庄那邊也沒人接聽,又過了三分鐘左右,聽筒里才傳來昏昏欲睡的聲音。

「喂,這裡是對溪庄。」

「我叫椎原典子,麻煩接一下村谷老師的房間。」

「知道了。」

過了五秒左右,同一個聲音答覆道:「村谷老師現在不在房間里,她外出了。」

聽到「外出」兩字,典子頓時大吃一驚。這麼晚了還會出去散步嗎?對溪庄的纜車鈴聲,在這兒是聽不到的,所以那邊有客人出去,這邊也無從得知。

「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呃,請稍等。」

停頓的這當兒,估計是去問當班的女侍了吧。不一會兒,聲音又來了:「據說是在三十分鐘之前出去的。」

「三十分鐘之前?」

這麼說來,在前一批客人出入駿麗閣,也就是驚醒典子的第一次鈴聲響起之前十分鐘,村谷阿沙子就從對溪庄坐纜車上去了。

「喂,那就請村谷老師的先生接一下電話。」

先得知道她去了哪裡啊。白井主編特意叮囑過:她要是出去了就把她抓回來。

「她先生在她出去後不久也出門了。」

夫婦兩人都出去了,典子頓時就慌了。稿子寫好了沒有呢?不會寫好的吧。約好是明天早晨完成的,阿沙子又是筆頭慢的作家,怎麼會這麼快就寫好了呢?肯定是寫了一半不耐煩了,扔下不管出去玩了。

「這可怎麼辦呢?」椎原典子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聲。

這時,「叮、叮」地傳來了兩聲鈴聲。看來是有客人下來了。

「那麼,麻煩叫一下村谷家的女傭吧。」

椎原典子心想,女傭總該知道主人的去向吧。不過,她又想錯了。

「女傭也跟村谷老師的先生一起出去了。」

真是全家出動啊。典子不知所措。直覺告訴她,村谷一家回來時肯定很晚了。

「你們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我真的有事要找他們啊。」

「稍等。」

女侍的口氣有些不耐煩了。隨即傳來幾句低低的詢問聲。

「很抱歉,他們出去時什麼也沒說,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是嗎?」

「對不起了。」

對方把電話掛斷了。

一籌莫展。典子的心頭亂成了一鍋粥。要是稿子完不成怎麼辦呢?耳邊似乎就要響起白井主編的怒吼聲了。

要是崎野在這裡就好了。

椎原典子想起了編輯部的同事崎野龍夫,真想向他求救了。平日里典子總是跟他沒大沒小地開玩笑,可到了這種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他。雖說多少有點強人所難,但這種時候就得仰仗他的跑腿熱情了。他要是在的話,肯定會立刻衝出去,跑遍整個箱根的山頭去找人。儘管很懊惱,典子也知道,在這種時候缺乏行動能力正是女性的軟弱之處。

既然已經黔驢技窮,也只好過三十分鐘後再給對溪庄掛個電話問問情況了。如果還沒回來,那就再等三十分鐘。

這個女作家怎麼這麼煩人呢?以後再也不跟村谷打交道了。典子心中憤懣不平,但對眼前的危機卻毫無辦法,真讓人坐立不安。

不過,用不著她等三十分鐘了。

電話意想不到地響了起來,典子立刻撲了上去。

「喂,是椎原小姐嗎?」聽筒里傳來的毫無疑問是阿沙子的聲音。

「啊,村谷老師。」

「你打過電話來?」

或許是典子的心理作用,村谷阿沙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尖,似乎很不高興。

「嗯,是的。因為我擔心稿子的事嘛。」椎原典子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剛剛落地,立刻又惴惴不安起來了。

「稿子沒問題啊。用不著老打電話來問,明天上午十點左右來拿就是了。」

「是。」

隨即聽筒中傳來了對方掛斷電話的「咔嚓」聲。這聲音十分刺耳,和阿沙子的強勢語氣倒是一脈相承。「發毛了。」椎原典子想起男編輯們常說的這句話。

不管怎樣,典子感到胸中已是風平浪靜了。她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氣。稿子總算來得及了,接下來,就是好好睡上一覺。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已經過了八點。典子覺得外面有些亂鬨哄的,走廊上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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