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關於毀滅的文字竟然這麼少。

——約翰·韋伯斯特《白色的魔鬼》

有出軌嫌疑的布魯克赫斯特小姐,仍然聲稱因患感冒而不能出行。她的情人,斯特萊克的客戶,認為這有點離譜,偵探樂意贊同他的想法。第二天早晨七點鐘,斯特萊克站在布魯克赫斯特小姐在巴特西街的公寓對面,裹著大衣,戴著圍巾和手套,可寒氣還是滲透四肢。他剛才在路上去麥當勞買了三個雞蛋麥滿分,此刻正在吃第二個。

預報說整個東南部都有惡劣天氣。街道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泛著青光的雪,沒有星星的天空中正在飄落今天的第一批試探性的雪花。

斯特萊克等待著,時不時活動活動腳趾,看自己是否還有感覺。住戶一個接一個上班去,一步一滑地走向車站或鑽進汽車,排氣管的聲音在壓抑的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三棵聖誕樹從客廳的窗戶里朝斯特萊克眨巴眼睛,雖然第二天才進入十二月,但橘紅、翠綠和霓虹藍色的燈光耀眼地閃爍著。他靠在牆上,眼睛盯著布魯克赫斯特小姐公寓的窗戶,跟自己打賭她在這種天氣會不會離開家。膝蓋仍然疼得要命,但是雪使整個世界放慢腳步,跟他自己的速度相配。他從沒見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穿過低於四英寸的高跟鞋。在這種天氣下,她可能跟斯特萊克一樣喪失了行動力。

在過去一星期,尋找奎因兇手的事蓋過了手頭的其他案子,但他如果不想失去業務,必須積極跟進。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的情人是個富翁,如果對偵探工作感到滿意,可能以後還會給斯特萊克帶來大量業務。那個大款對年輕的金髮美女情有獨鍾,那一大串金髮美女(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就跟斯特萊克毫不隱瞞地坦白)從他這裡拿走大筆的錢和各種貴重禮物,但最終都離開或背叛了他。他對人性的判斷沒有絲毫長進,因此,斯特萊克認為自己今後還會花許多時間去跟蹤許多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獲得豐厚的利益。斯特萊克的呼吸在凜冽的空氣里凝成白霧。他想,也許正是這種背叛刺激著這位元客戶,他以前結識過這樣的人。這種品位在那些迷戀妓女的人身上表現得最充分。

九點差十分,窗帘微微動了一下。斯特萊克看似若無其事,非常放鬆,卻以十分迅疾的動作舉起藏在身體一側的夜視照相機。

在布滿積雪的昏暗的街道上,可以看見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的身影,穿著胸罩和內褲,其實她經過隆胸的乳房根本不需要支撐。在她身後的卧室暗處,走來一個沒穿上衣的大腹便便的男人,用手捂了捂女人的一隻乳房,惹得她咯咯笑著嗔罵。兩人都轉身回卧室去了。

斯特萊克放下照相機,查看自己的手藝。他抓拍的最能說明問題的那張照片,清楚地顯示出一個男人的手和胳膊的輪廓,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笑著偏過身去,但擁抱她的那人的臉在陰影里。斯特萊克懷疑那個男人準備上班了,便把照相機塞進衣服裡面的口袋,準備拖著笨拙的腳步追上去,並開始吃第三個麥滿分。

果然,九點差五分,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的大門打開,那個情夫出來了,他除了年齡和那副財大氣粗的樣子,跟布魯克赫斯特小姐的老闆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個光麵皮包斜挎在身上,裡面放得下一件乾淨襯衫和一把牙刷。斯特萊克最近經常看到這些包,已經開始把它們視為「姦夫的過夜袋」。這對男女在門前台階上來了個法式接吻,但這個吻因寒冷和布魯克赫斯特小姐衣著過於單薄而打了折扣。然後,布魯克赫斯特小姐回到屋裡,大肚腩出發朝克拉彭樞紐站走去,同時已經在打電話了,無疑是在解釋因為下雪要遲到一會兒。斯特萊克讓他走出二十米之後,從藏身的地方出來,拄著羅賓前一天下午體貼地從丹麥廣場找回來的拐杖,跟了上去。

這次盯梢很容易,因為大肚腩只顧打電話,對什麼都不注意。他們隔著二十米的距離,一起走下拉凡德山的緩坡,雪又下得緊了。大肚腩的手工皮鞋在雪地上打了幾個滑。他到了車站,仍在滔滔不絕地打電話,斯特萊克很容易就跟他上了同一節車廂,然後假裝看簡訊,用自己的手機給他拍了幾張照片。

就在這時,一條真正的簡訊進來了,是羅賓發的。

邁克爾·范克特的代理剛給我回電話——邁·范說很高興見你!他在德國,六號回來。提議格勞喬俱樂部,什麼時間合適?羅列車咣啷咣啷地駛進滑鐵盧車站,斯特萊克想,這可真是見鬼了,這麼多讀過《家蠶》的人都想跟他談話。以前什麼時候嫌疑人這麼急切地想跟一個偵探面對面坐下來呢?大名鼎鼎的邁克爾·范克特,想要跟發現歐文·奎因屍體的私家偵探面談,他希望從這次面談里獲得什麼呢?

斯特萊克跟在大肚腩身後下了車,尾隨他走過滑鐵盧車站濕滑的瓷磚地,天花板上乳白色的大梁和玻璃讓斯特萊克想起泰邦府。大肚腩又來到寒冷的露天,仍然旁若無人地對著手機喋喋不休,斯特萊克跟著他走在泥濘而危險的人行道上,馬路牙上堆著骯髒的積雪,兩邊是方方正正的玻璃和混凝土辦公大樓,金融工作者穿著顏色灰暗的大衣,像螞蟻一樣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終於,大肚腩拐進一座最氣派的辦公樓的停車場,顯然是朝自己的汽車走去。看來,他覺得把寶馬留在公司,比停在布魯克赫斯特小姐公寓外面更加明智。斯特萊克藏在近旁一輛大型越野車後面注視著,感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但沒去管它,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大肚腩有一個寫了名字的停車位。他從後備箱里拿出幾件東西,便朝大樓走去,斯特萊克悠閑地踱過去,牆上寫著高管們的名字,他把大肚腩的全名和頭銜拍了照片,以便給客戶提供情報。

然後,斯特萊克返回辦公室。他上了地鐵,查看手機,發現那個未接電話來自他交情最久的老朋友,被鯊魚咬傷過的戴夫·普爾沃斯。

普爾沃斯的老習慣是稱斯特萊克為「迪迪」。大多數人以為這是諷刺斯特萊克的大塊頭(整個小學階段,斯特萊克都是全年級,甚至高一年級塊頭最大的男孩),實際上這個稱呼源自斯特萊克因為母親漂泊四方的生活方式而經常中斷上學。很久以前,容易激動的小個子戴夫·普爾沃斯有一次就這一情形對斯特萊克說,他就像一個「迪迪科伊」,這個詞在康沃爾話里的意思是吉普賽人。

斯特萊克一下地鐵就回了電話,二十分鐘後他走進辦公室,兩人仍聊個沒完。羅賓抬起頭來剛要說話,看到斯特萊克在打電話,便只是笑了笑,又把注意力轉向電腦熒幕。

「回家過耶誕節嗎?」普爾沃斯問,斯特萊克走進裡面辦公室,關上門。

「可能吧。」斯特萊克說。

「到勝利酒吧喝幾杯?」普爾沃斯慫恿他,「再泡一把詹妮弗·阿斯科特?」

「我從來沒泡過詹妮弗·阿斯科特。」斯特萊克說(這是一個經久不衰的玩笑)。

「好吧,再試一次,迪迪,沒準這次就能挖到金子。也該有人嘗嘗這顆櫻桃了。說到姑娘,咱們倆誰都沒泡過……」

談話變成普爾沃斯說的一個個淫蕩而搞笑的段子,都是關於他倆在聖莫斯的那些朋友的古怪行為的。斯特萊克不停地開懷大笑,沒有理會「呼叫等待」信號,也沒有查看是誰打來的。

「你跟野蠻大小姐複合了嗎,夥計?」戴夫問,他慣常這樣稱呼夏洛特。

「沒有,」斯特萊克說,「她要結婚了,再過……四天。」他算了一下。

「噢,好吧,你可得留神,迪迪,看她會不會從地平線上飛跑回來。她要是逃婚我一點也不驚訝。如果真是那樣,你就長舒一口氣吧,夥計。」

「是啊,」斯特萊克說,「好的。」

「怎麼樣,那就說定了?」普爾沃斯說,「回來過耶誕節?去勝利酒吧喝啤酒?」

「說定了,沒問題。」斯特萊克說。

兩人又口無遮攔地聊了幾句,戴夫回去工作了,斯特萊克臉上笑意未消,查看一下手機,發現錯過了利奧諾拉·奎因的一個來電。

他一邊打開語音信箱,一邊走回外間辦公室。

「我又把邁克爾·范克特的紀錄片看了一遍,」羅賓興奮地說,「終於明白你……」

斯特萊克舉起一隻手讓她別說話,因為利奧諾拉一貫呆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語氣焦慮而迷茫。

「科莫蘭,我他媽的被捕了。不知道怎麼回事——誰也不跟我說——把我弄到了警察局。他們在等律師還是什麼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奧蘭多跟艾德娜在一起——反正,我被弄到這兒來了……」

幾秒鐘的靜音之後,資訊斷了。

「該死!」斯特萊克說,聲音那麼響,把羅賓嚇了一跳,「該死!」

「出什麼事了?」

「他們把利奧諾拉抓起來了——她為什麼打給我,不打給伊爾莎呢?該死……」

他狠狠地撥通伊爾莎·赫伯特的電話,等待著。

「喂,科莫……」

「他們逮捕了利奧諾拉·奎因。」

「什麼?」伊爾莎喊了起來,「憑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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