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納:我們是來戰鬥的。
哥勒門:你們將會戰鬥,先生們,痛快地戰鬥,但是一兩個小轉彎……
——法蘭西斯·博蒙特和菲力浦·馬辛傑《法國小律師》
第二天上午,羅賓從地鐵里出來,抓著一把多餘的雨傘,覺得身上汗淋淋的,很不舒服。這幾天連續下大雨,地鐵車廂里一股潮衣服的氣味,人行道又濕又滑,窗戶上水跡斑斑,現在突然天色放晴,陽光燦爛,倒讓她感到有些意外。別人可能會為擺脫了暴雨和黑壓壓的烏雲而心情愉快,可是羅賓沒有。她和馬修吵架了。
羅賓打開刻著斯特萊克姓名和職業頭銜的玻璃門,發現老闆已經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打電話時,她幾乎是鬆了口氣。她暗暗覺得自己需要振作起精神才能面對他,因為斯特萊克正是他們昨晚吵架的原因。
「你邀請他來參加婚禮了?」馬修當時厲聲問道。
羅賓擔心斯特萊克會在那天晚上喝酒時提到請柬的事,如果不事先告知馬修,斯特萊克就要直接面對馬修的不快了。
「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通知對方就請人了?」馬修說。
「我是想告訴你的。我以為已經說過了。」
羅賓說完就開始生自己的氣。她從沒對馬修撒過謊。
「他是我的老闆,他准以為自己會受到邀請的!」
這也不是實話。羅賓懷疑斯特萊克根本就不關心這事。
「而且,我也希望他參加。」她說,最後這句倒是實話。羅賓想把她的工作跟私人生活拉近一些,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喜歡工作,而私生活目前卻無法與工作融而為一。她想把這兩者縫綴成一個令人滿意的整體,想看到斯特萊克在教堂里讚許(讚許?憑什麼要得到他的讚許?)她和馬修締結姻緣。
羅賓就知道馬修會不高興,但她希望那時候兩個男人已經見過面,互相產生了好感,然而這事還沒有發生,這不能怪她。
「當初我要邀請莎拉·夏德羅克時,瞧你那不依不饒的勁兒。」馬修說——羅賓覺得這個指責有失公允。
「那就邀請她好了!」她氣憤地說,「但這完全是兩碼事——科莫蘭從來沒想跟我上床——你哼一聲是什麼意思?」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時,馬修的父親打來電話,說馬修的母親上星期犯的怪毛病被確診為小中風。
過後,羅賓和馬修都覺得為斯特萊克吵架太無聊了,便不情不願地在一種理論上的和解中上床睡覺,羅賓知道兩人心裡都怒氣未消。
快到中午時,斯特萊克才從他的辦公室出來。他今天沒穿西服,而是穿了一件有許多破洞的髒兮兮的毛衣,下面是牛仔褲和運動鞋。
臉上鬍子拉碴,他如果二十四小時不刮鬍子,就會密密地長出一大片。羅賓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吃驚地盯著他:即使在斯特萊克睡辦公室的日子裡,她也沒發現他的樣子這麼窮困潦倒。
「一直在打電話為英格爾斯建檔案,給朗曼找幾個號碼。」斯特萊克告訴羅賓,一邊遞給她幾個老式的牛皮紙資料夾,每個夾子的側面都有手寫的序號,是他在特別調查科時用過的,他一直最喜歡用這種方式整理資訊。
「你是——你是故意穿成這樣的?」羅賓盯著他牛仔褲膝蓋上像是油跡的污漬問道。
「是啊。是給岡弗里看的。說來話長。」
斯特萊克給兩人倒了茶,他們便開始討論目前手頭三個案子的細節,斯特萊克告訴羅賓他獲取的最新資訊,以及下一步的調查重點。
「歐文·奎因的事怎麼樣了?」羅賓接過茶杯時問道,「他的代理怎麼說?」
斯特萊克在沙發上坐下,屁股下的皮革又像往常一樣發出放屁的聲音,他把拜訪伊莉莎白·塔塞爾和凱薩琳·肯特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羅賓。
「凱薩琳第一眼看到我時,我敢發誓她把我當成了奎因。」
羅賓笑了起來。
「你沒那麼胖。」
「謝了,羅賓,」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後來發現我不是奎因,但又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她說:『那事兒我壓根兒沒參與。』你認為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可是,」她怯生生地接著說道,「我昨天倒是找到了跟凱薩琳·肯特有關的一些東西。」
「是什麼?」斯特萊克吃驚地問。
「是這樣的,你對我說她是個獨立作者,」羅賓提醒他,「我就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在網上看看有什麼,結果發現……」她用滑鼠點了兩下,調出網頁,「——她開了一個博客。」
「太好了!」斯特萊克說,高興地從沙發上站起身,繞過桌子,站在羅賓身後看著電腦。
那個很業餘的網頁名為「我的文學生活」,裝飾著幾幅羽毛筆圖畫,和一張凱薩琳的照片,照片比本人漂亮,斯特萊克估計肯定是十年前拍的。博客里有大量的帖子,像日記一樣按日期排列。
「許多帖子說的都是傳統出版商不識貨,即使好書砸在頭上他們也看不出來。」羅賓說著,把網頁慢慢地往下拉,讓斯特萊克流覽。
「她寫了三本小說,稱之為情色幻想系列,名叫『梅麗娜世家』。可以下載到電子閱讀器上。」
「我可再也不想讀垃圾圖書了。那個『巴爾撒開兄弟』已經讓我倒了胃口,」斯特萊克說,「有關於奎因的內容嗎?」
「有不少呢,」羅賓說,「如果他就是凱薩琳稱為『著名作家』的那個男人。簡稱『名家』。」
「我不相信她會同時跟兩個作家睡覺,」斯特萊克說,「肯定就是奎因了。不過『著名』這個詞有點誇張了。在利奧諾拉來找我們之前,你聽說過奎因嗎?」
「沒有,」羅賓承認,「看,這兒寫到他了,十一月二號。」
今晚跟名家有一段精彩對話,談到情節和敘事,這兩者當然不是一碼事。有不明白的嗎?情節是發生的事,敘事是你給讀者看多少,以及怎麼拿給他們看。
就拿我的第二本小說《梅麗娜的犧牲》來舉例吧。
他們朝哈德威爾森林走去時,蘭多爾抬起他帥氣的側臉,看他們離森林還有多遠。他那保持得很好的身材,因騎馬和射箭而格外有型有款——
「往上翻,」斯特萊克說,「看還有什麼地方寫到奎因。」
羅賓照辦了,停在十月二十一號的一篇博客上。
所以名家打電話來說他不能見我(又是這套)。家庭矛盾。
我除了說一句理解還能咋辦?我就知道一旦我們相愛事情就複雜了。我不能把話說得太白,只是說他因為一個協力廠商而跟自己不愛的妻子綁在一起。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協力廠商的錯。妻子不肯放他,其實放手對每個人都是最好的,於是大家就都困在裡面,有時感覺真像煉獄。
那個妻子知道我,假裝不知道。我真不懂她怎麼受得了跟一個想跟別人過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反正我知道我受不了。名家說她總是把協力廠商的利益放在其他一切事物的前面,也包括他。奇怪,人們經常用「陪護者」的身份掩蓋內心的自私。
有人會說,一切都怪我不該愛上一個已婚男人。這些話不用你們說,我的朋友、姐妹和老媽整天都在跟我嘮叨。我也想跟他斷,可是我只能說,心有它自己的理由,什麼理由不知道。今晚我因為一個全新的理由為他哭得停不下來。他對我說他那本傑作快寫完了,說那是他寫得最好的一本書。「希望你會喜歡。裡面還寫到了你呢。」
一個著名作家把你寫進他自己認為最好的書里,你會怎麼說?我明白他給我的東西,不是作家的人是給不了的。這讓你覺得既驕傲又謙卑。我們當作家的,可以讓一些人走進我們心裡,可是,走進我們的書里?!那可不一般。那可太特別了。
忍不住愛著名家。心有它自己的理由。
下面是一些網友的評論。
如果我對你說他念了一些給我聽,你會怎麼說?皮帕2011你準是在開玩笑,皮帕,他才不會念!!!凱瑟你等著吧。皮帕2011么么噠……
「真有意思,」斯特萊克說,「太有意思了。昨天晚上肯特跟我動手時,告訴我一個名叫皮帕的人想要殺奎因。」
「那你再看看這個!」羅賓興奮地說,把頁面滑到十一月九日。
第一次見到名家時,他對我說:「除非有人流血,也許就是你自己,你才能寫好。」本博主的追隨者都知道,從比喻上來說我已經打開了我這裡和我小說里的血管。可是今天我感覺被一個我已信賴的人刺了致命一刀。
「哦,麥奇思!你奪去我的寧靜——看到你受折磨我心生喜悅。」
「這段引文出自哪裡?」斯特萊克問。
羅賓靈巧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
「約翰·蓋伊 的《乞丐歌劇》。」
「對於一個滿篇病句、亂用大小寫的女人來說,這可真夠博學的。」
「我們不可能都是文學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