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哥特式地牢 第二十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眾的敏感心情被觸動了。幾乎沒有人真的希望看到那個陶德杭特先生被弔死,甚至一些對他罪行毫不懷疑的人也不希望。尊敬傳統價值觀的那些老派人士,都能夠理解陶德杭特先生這樣的行為,他們也儘可能地在請願書上籤下不同的名字(這不是作弊,也不是不名譽的事)。事實上,每一個人都希望自然死亡能夠比絞刑更早地降臨在他身上。

覺察到這種逐漸高漲的情緒,報紙也很自然地滿足了大眾的口味。每天一大早,他們就會讀到一些頭版頭條——像是「陶德杭特依然活著」之類的。而一些非常有名的人物,從曼徹斯特主教,到美國的電影明星,都被追問到他們對於動脈瘤以及對於陶德杭特先生壽命的看法。許多俱樂部里,都有針對陶德杭特先生能否有機會打敗絞刑的賭注,而一些外科醫學相關的書籍居然成為了暢銷書。事實上,這變成了一場陶德杭特先生與作為劊子手自己的競賽。

事情的發展令陶德杭特先生高興了起來。他也是個極富體育精神的人,而且他本身就是一個狂熱的米德爾塞克斯郡半球隊支持者。他還一度勸區特威克先生在他身卜賭一把。而區特威克先生此來則有著完全不同的任務,他對那些不正經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並沒有打算給你希望哦,陶德杭特先生,」他在金絲眼鏡後面眨著眼睛說,「但我確信我們最終找到了一些有關帕默的線索。」

「帕默?」陶德杭特先生停下了嬰兒般的傻笑,開始變得警覺,「你什麼意思?」

「證據,我的意思是,跟離開諾伍德小姐家的時間有關的證據。」

「呃?很好啊,非常好,」陶德杭特先生誇獎著偵探,「但這能讓他徹底洗白嗎?」

「這很難說。我們甚至都還沒找到呢,你看。」

「那你在說什麼鬼話啊?」陶德杭特先生問道。

區特威克先生再度眨起了眼睛,他道了歉。「不過,我跟你講了這事之後,你不會興奮過度吧?」他不安地問道。

「如果你不跟我講的話,我就會興奮過度。」陶德杭特先生嚴苛地說。

「好吧,是這樣的。」區特威克先生開始說了起來。

區特威克先生當著警衛的面向陶德杭特先生講述的這個真實的故事(或者說,多多少少帶有些真實性的故事),其主要內容如下:

某天早晨,區特威克先生忽然靈感從天而降,他急忙趕到布羅姆利,去找年輕的帕默夫人。

這個想法跟手錶有關,帕默夫人起初並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然而當她不久之後終於明白時,她表現出的熱情甚至要遠甚於區特威克先生。她急不可耐地向區特威克先生透露有關那塊諾伍德小姐贈與文森特的手錶的一切消息。接著,帕默太太欣然同意讓區特威克搜查她丈夫的私人物品以及整棟宅子,以期找到那塊手錶。然而經過了縝密的地毯式搜索之後,他們倆興奮地宣布,那塊表找不到了。這可能是最近幾個月來,帕默太太第一次露出笑容。她堅持邀請他留下來吃晚餐,而他也欣然同意了。

當天下午,區特威克先生藉助了歐內斯特爵士所能動用的「人脈」,設法得到了與帕默在獄中會面的許可。雖然有些來自官方的阻撓,但最終區特威克先生還是在第二天上午見到了帕默。

在約好的時間,區特威克發現自己坐在沒有欄杆的像盒子一樣的房間里,對面則是帕默。有一名警衛在門口守著門。帕默看起來不再那麼陰沉了,卻顯得更加擔憂。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接下來的對話如下:

「我想,」區特威克先生謹慎地開始了話題,「我找到了一些線索,也許能夠證明你的無辜。我這次申請與你見面,就是希望你能幫我澄清一兩點疑問。」

「什麼線索?」帕默問道,他的聲音很壓抑,聽起來並沒有抱什麼希望。

「跟你的一塊手錶有關,諾伍德小姐送給你的那塊手錶。」

「諾伍德小姐從未——」

「請聽我說,」區特威克先生誠摯地說,「不要說出任何讓你日後可能會後悔的言論。我已經非常確定了諾伍德小姐曾經送給過你一塊手錶,而你的妻子——是的——你的妻子告訴我手錶的表蓋里粗魯地刻著『J送給V』的字樣,或許是用針刻的。絕不會弄錯,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前提,你一定不能否認這一點,明白嗎?」區特威克先生對那個年輕人友善而狡猾地提醒道。

年輕人緩緩地微笑起來:「我記不清楚了,但應該是這樣的。」

「非常好,」區特威克先生鬆了一口氣,「我很確定你會想起來的。不管怎麼說,你要記住我的這句話,絕不能否認這一點。你的妻子已經知道了,你看。是的,沒錯。那麼現在,讓我們來重建整個過程。當晚你與諾伍德小姐吵架之後,你發著脾氣離開了花園。也許當時你決定不再跟她有任何瓜葛。這時,你突然想起你手腕上還戴著她送給你的手錶。你當時非常憤怒,因此把氣撒在這塊手錶上。你摘下手錶,狠狠地摔在你當時路過的某個花園裡。是的,是的,我知道,不要打斷我。問題就在於:你是在什麼地方摔這塊表的?」

「我不記得了。」帕默一臉疑慮地說。

「嗯,為了追尋你的足跡,我花了不少工夫。你的路徑應該是,我想,從河畔路到哈林蓋伊路,是不是?」

「是的。」

「接著是轉向了派西蒙路?」

「是的。」帕默瞥了一眼警衛,說道。

「而在派西蒙路,你就能乘到公交車了。那麼,你不是在河畔路的花園處摔的手錶,就是在哈林蓋伊路摔昀。你能想起是哪條路嗎?」區特威克先生急忙說道,「你當時非常沮喪,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當你摔那塊手錶的時候,它可能碰到什麼硬物了,所以就停了。現在,你明白了嗎?假設手錶顯示了精確的時間,那就是你經過那個地方時的確切時間。如果你是無辜的,那時間必定是在九點之前。如果你是有罪的,那手錶上的時間必定在九點之後。你現在明白了嗎?」

「非常清楚。」帕默咧著嘴,微微笑道。

區特威克先生明白這是一項困難而精緻的工作。

「那麼,你打算冒這個險嘍?」區特威克先生突然劇烈地感覺到警衛偷聽了他們的每一句對白。

「冒什麼險?」

「冒著那塊手錶被發現的危險啊。那塊手錶仍然在那個地方,你看。」

「哦,是的,我願意冒這個險。」

「一旦被發現,而且發現的時候是壞的,那麼你認為手錶能證明你是清白的嗎?」

「肯定是這樣的。因為我確實是清白的。」

區特威克先生又鬆了一口氣:「好極了。這就是有關這塊表的最重要的信息。我無法想像為什麼你從未想起這件事。不過不管怎麼說,你告訴了我們,而現在還不算太遲。我會在警衛的陪同下,立即前往搜查的。」

「是的,去吧,」帕默先生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此我非常感激。幸好在最後,我記起來了。你也知道,最近這些日子,我都魂不守舍的。」

「當然,當然,」區特威克先生笑著說,「我非常滿意。呃——對了,你的妻子讓我帶話給你,她說她愛你,並期盼你早日回家。不錯啊!」

他轉身走向警衛,表示自己要離開了,並且順路去看看陶德杭特先生。

就長話短說了吧。

就在當天下午,區特威克先生、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這兩位就像往常一樣,決心不漏掉任何線索)、一位警官,還有一位治安官,開始了對河畔路及哈靈蓋伊路附近的搜索。搜索從兩點一刻開始,一直到五點才結束。沒有發現任何手錶。

「他說他丟在路旁花同的,」區特威克先生很明顯一臉沮喪,「他很確定這一點。」

「是的,但具體是哪兒呢?」歐內斯特爵士的問題很尖銳。

「他不記得了。他說他那時候精神恍惚。而且,我們可能有漏掉的地方。另一方面……」

「嗯?」

「對了,他說他在派西蒙路乘坐公交車,那兒離那個拐角足足有一百碼。那邊的房門前也有花園。搞不好……」

「很有可能啊,」歐內斯特爵士同意道,「警官?嗯?派西蒙路是否也值得一試?」

「如果你們覺得有必要的話,先生,」警官有氣無力地說。

才查到拐角的第三塊花園,就找到了那塊手錶。它靜靜地躺在冬日的落葉中,髒得難以辨認,錶帶已經發霉了。毫無疑問,這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塊表,因為表蓋內側有輕輕的刻痕,上面寫著「J送給V」。是警官自己發現的,而區特威克先生狂熱地讚美著他,稱他是個卓越的偵探。

手錶上的指針顯示,時間為八點五十八分。

「你是對的,先生,」警官對區特威克先生充滿了敬意,「這也許能還帕默先生一個清白,而且這就是事實。很遺憾,沒有早點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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