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哥特式地牢 第十九章

要說陶德杭特先生的判決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一場大風浪,這樣說都算是溫和的了。

每個人都說英國(而且英國人總是對其他人那麼說)的司法公正體系,是全世界最完善的。然而,現在就有兩個人因為同一起謀殺案而被判處死刑,其中一個必然是無辜的。無與倫比的大英帝國司法公正體系,能夠容忍這種錯誤和漏洞的存在嗎?能夠容忍無辜者遭受刑罰而有罪者逍遙法外嗎?

《時代》刊登了一篇頗具思想性的社論,社論認為司法體系並沒有問題,文中並沒有理會法官有關同謀說法的謹慎的態度,只是質疑了為何陶德杭特先生獲罪,同時文森特·帕默卻沒有獲釋的事實。《每曰電訊報》也發表了一篇同樣頗具思想深度且長度也差不多的社論,但那篇文章其實沒說什麼新東西。《新聞紀事報》則更加確定了西班牙的內戰是由於那個不幸的事件所導致的,報紙也傾向於認為陶德杭特先生的判決或多或少受到了政府的影響(該報猜測,當局是出於某種惡意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施加了影響)。流行的報紙都公開地狂歡,用最華麗的辭藻奉承著陪審團。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流行的媒體從一開始便成為了陶德杭特先生的擁護者。

就像平時一樣,公眾在等待一個領袖。而政府也跟往常一樣,在等待著大眾領袖的意見。

實際上,公眾整整搖擺不定了四十八小時。在這段時間內,公眾截然分明地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陶德杭特先生是有罪的,另一派則認為陶德杭特先生其實是無辜的,他只是採取了利他主義的行為。支持後者的人都具有浪漫主義的情懷,兩方人數保持著微妙的平衡。部分認為陶德杭特先生有罪的人要求對他立即執行死刑,因為這一小撥人認為他是英國犯罪史上最壞的壞蛋。

接著,意見開始走入拐點。某些未知的傳聞流傳了開來:法西斯!陶德杭特先生就是這種人。他全憑自己的決定,認為誰該死,就殺掉誰。如果他不是法西斯,那什麼能算是法西斯?不管案子是否真的是他乾的,但只要他那麼想了,他就是個大壞蛋。而且,陪審團也認為他確實犯下了謀殺,不是嗎?陪審團認定的,就是公眾認定的。他才不是英國人!他是個法西斯!

《每日電訊報》因此而得到靈感,發表了一篇社論,以法西斯獨裁者看誰不爽就把誰當眼中釘除去的行為,與陶德杭特先生的行為進行了類比。

隨著公眾憤怒的漸漸平息,英國司法體制的不公正之處也早已被遺忘了。政府私下決定了一周三會地討論今後如何避免出現這種輿論的恐慌。當然,這些會議公眾並不知曉。最終,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樣,英國的司法體系依然是世界上最完善的。如果胡亂地修修補補,可能並不是一件好事。

現在,政府依然博得了人民團結一致的支持,他們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弔死陶德杭特先生了。

對於外界的這種輿論發展,陶德杭特先生全然不知。反正他現在的內心已經不再焦慮了,他對於那些輿論的小事也不再在意了。陶德杭特先生懷疑一個真正的智者(陶德杭特先生是個謙虛的人,但他認為他理應被授予「智者」這個頭銜)是否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到死刑犯在被判刑前後有怎麼樣的反應。他意識到了,這是他的責任。

懷揣這種興趣,他準備在被告席上與朋友們道別,並跟隨警衛離開。離開了朋友們,離開了他們的支持,這並不會也從來不會讓陶德杭特先生感到擔心。他現在對於自己變成了一個囚犯而感到無比新奇,陶德杭特現在正滿懷著這種興奮的好奇心。

審判結束後,現場曾出現了一個簡短的慶祝場景,歐內斯特爵士和陶德杭特先生互相慶祝,而區特威克先生在一旁向他們兩個道賀。這一幕在別人看來還會以為是婚禮,而不足陶德杭特先生的葬禮。醫生也找了個機會跟警衛說話,告訴他陶德杭特先生的健康狀況很不穩定,警告他們不能讓他走得太快,不能拿任何東西,不能經受任何體力活動,否則,警衛們將會發現一具屍體,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囚犯。警衛將這些話銘記在心,並保證在見到獄警的時候,會將這些話原樣告知。陶德杭特先生的告別儀式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不禁讓人覺得他是不是要外出度周末。

年邁而和藹的警衛,領著陶德杭特先生穿過玻璃頂的門,走下傾斜的混凝土斜坡。斜坡下是一扇大鐵門,穿過鐵門,向前是又長又狹窄的石質走廊。走廊的兩側是帶著玻璃頂的門,透過玻璃,陶德杭特先生能夠看到朦朧的身影和面孔。裡面的人也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他。

「是囚犯吧,我猜?」他愉快地問道。

「是啊,」警衛點頭說,「被判刑的,或是等待審判的。」

「哦,還沒有經過審判的也關在這兒嗎?看起來有點過於嚴厲了。」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關他們了。」

「嗯,應該是這樣。」陶德杭特說道,心裡又為自己曾計畫的系列文章補充了一點。

陶德杭特先生自己也被帶進了一間昏暗的小牢房裡,然後被鎖在了裡面。那位友善的警衛對他說,他自己也不確定要關多久。

陶德杭特先生鼻子緊緊貼在玻璃上,望著外面的警衛、被判有罪的囚犯以及尚未接受審判的嫌疑人,來來去去穿過陰暗的走廊。他偶爾還能看到自以為很重要的頭戴假髮身披長袍的律師走過。

「真有趣,」陶德杭特先生觀察著,自言自語,「罪有應得啊。」

不久,他發現自己又被領上了走廊。在走廊的另一端,有一間辦公室,裡面有位灰發的警官模樣的人正在黑板上用粉筆做著神秘的標記。陶德杭特先生問他在幹什麼,而他回答這些標記表示外面停放的囚車的數量,以及塞滿每輛囚車的囚犯。

「啊,囚車。」陶德杭特先生好奇地望著外面閃閃發光的黑色交通工具,囚車正將不同的罪犯送往不同的監獄裡去。

他忽然注意到警衛正略帶歉意地拿出一個丁零噹啷的金屬製品。

「哦,對了,」陶德杭特先生說,「手銬。這種情況下,還需要戴手銬嗎?」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警衛咕噥道,「但這是規矩。」

「老天禁止我違反任何規則,」陶德杭特先生愉快地抬起雙手,他對於結果非常滿意,「好,好,好。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真有意思。」

他在辦公室里登記之後,便被帶著坐上了某一輛交通工具。

令陶德杭特先生驚訝的是,囚車內居然還分了許多個小牢房。他被鎖在其中一間里,空間很小,他勉強坐了下來。從身旁傳來的聲音,可以判斷出其他的小牢房也全都塞滿了人。過了一會兒,囚車出發了。陶德杭特先生知道目的地:位於泰晤土河北岸的著名的監獄。

「很幸運,」他沉思,「我沒有密室恐懼症。不過沒有空氣流通裝置,真是太可恥了。」

最後,這輛外觀很樸素的大卡車,終於停了下來。陶德杭特先生伸長的耳朵能聽到其他房間門開開關關的聲音。囚車又往前開了一點,接著他能夠聽到那些看不見的乘客夥伴們下車了。

陶德杭特先生到了。死囚的管理是非常嚴格的,管理條例如下所示:

「每一位至此的被判處死刑的犯人,需在到達時立即接受搜身。任何典獄長認為具有危險性及不合適的物品都會被沒收。

「犯人將被關在一間牢房內,與其他囚犯隔絕,並無條件接受監獄管束。在典獄長經過上級長官的同意下,犯人可接受特定的飲食和運動。牧師可自由接近任何犯人,除非犯人的宗教信仰與英國國教相衝突。而宗教信仰與該犯人相同的神職人員仍可自由前往探視。除以上人士,任何不屬於監獄成員或未被准許探監的人,都不得接近犯人。如有例外情況的探視人,那此人必須具備監獄委員會發布的通行證。

「在準備行刑期間,除了有合法資格的人,其他人一律不準踏入監獄。

「被判處死刑之後,犯人可被親屬、朋友以及他想見的法律顧問探視,但必須有委員會親筆簽發的通行證才可。

「如果有人與死刑犯有重要事宜需要協商,必須獲得委員會親筆簽名的許可,方可進行此會談。」

閱讀了這些程序之後,陶德杭特先生髮現自己真的與世隔絕了。

他現在和眾人徹底分開了。直到其他人悉數離開他的視線之後,他才獲准走出囚車。原來他還打算在此稍作停留,以從牆外對監獄的圍牆建立一個細緻而完整的認識,但這一申請很明顯不會被批准。陶德杭特先生被善意而有力地抓著胳膊,穿過了庭院、通道和運動場,最終來到了他的住處。在這兒,除了短暫的放風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他將永遠不能離開。

「這就是死囚牢房?」陶德杭特先生極為好奇地詢問。

「這就是你要待的地方。」警衛迴避了這一問題。

陶德杭特先生環顧四周。儘管對於現在的監獄條件幾乎一無所知,但他知道,這是社會改革的議題之一。他驚異於這兒的舒適和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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