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杭特先生沒有當場死在證人席上。
一兩分鐘後,他緩過來了,暴躁地趕走那些焦急地前來援助他的人。法官堅持休庭半小時,以讓他休息得更久一些。陶德杭特先生卻對此大聲抗議,他被兩位身材高大的警察帶離了法庭,而他的醫生則在一旁緊張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很感人,」醫生坦率地說,彼時他正帶著陶德杭特先生來到一間大的空房間,鬼知道這房間是用於什麼法律目的的,「你為什麼會那樣?」
雖說是大大違背了他的意願,但陶德杭特先生還是被擱在了支架台上,他正枕著醫生的外套,無力地咧嘴笑著。
「這就是我一直擔心的事。你看,我確實盡全力證明我確實有謀殺那個女人的動機,而且證明了這一點,當然,我也能證明案發當晚我在現場。但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證明我確實殺了她。普雷迪波也不能證明。區特威克也不能證明。福勒也不能證明。任何人都不能證明。我就是個白痴,毫無疑問,我隨手丟棄了那枚子彈。但就是這樣,你看,那個傢伙就揪著這個小問題不放,這樣就可以擾亂普雷迪波所建立的整個案情?而且我真的非常擔心陪審團的那些傻瓜會受到影響,從而對我所犯之罪產生懷疑。或者如果他們沒有,那麼警察會繼續猛攻這一點,然後判處帕默終身監禁。真是該死。」
「好吧,好吧,別激動。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跑回來,跟這謀殺案攪和在一起,」醫生咕噥道,「你一向都是個正派人士,陶德杭特。現在,看看你給我惹了什麼麻煩!」
「別只為自己考慮。」陶德杭特惱怒地回答。
「嗯,你當然也給其他人帶來了不少麻煩。」醫生贊同道,他隱藏著自己的笑容,對他來說,陶德杭特先生是個令他無比滿意的病人。他在精神上對於挫折的反應,像其他人吸食了毒品後的反應一樣,很興奮。
半小時後,陶德杭特先生被帶回了法庭——他依然在抗議這種侮辱行為——他已經徹底恢複,也知道,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對於導致陶德杭特先生當場發作,貝恩斯先生鄭重地表達了歉意。
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表示沒有關係。
法官詢問陶德杭特先生是否感覺自己能夠承受回答更多的問題。
陶德杭特先生知道他不僅能夠承受,還迫切無比地希望回答更多的問題。
貝恩斯先生再度盯著天花板。
「事實上,陶德杭特先生,你還沒有凹答我的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現在你是否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陶德杭特先生粗暴地回答,「要回答你對於此事的所有看法,我的答案就是,你完全沒有任何依據。」
「你否認我剛剛說的這些?」
「那些都是錯的。」
「好吧,但是如果我要說,我的這些話好像惹惱了你?」
「確實。」
「你願意解釋一下原因嗎?」貝恩斯先生問道。他帶著某種明顯的興趣繼續觀察著天花板,在旁人看來,就好像他發現了大花板上有些細微的裂縫,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砸到某個重要人物的腦袋。
「我很樂意,」陶德杭特先生用力說道,「只要能消除誤會就行。那是因為,我只能聲稱我是殺害諾伍德小姐的兇手。我無法證明是不是真的是我的手指扣動了扳機——不管是不是無意的。而當時我就疏忽了這麼一丁點,這點就被大肆地利用,用來挽回那些將無辜者關入監獄的犯錯人的面子。這令我惱怒不已。」
這很大膽,先承認自己犯了小錯,然後再將之轉化成為自己的優勢,真是令人倒吸一口冷氣。歐內斯特爵士看起來頗為擔心。大膽對於陪審團來說,通常會導致反向的結果。警官看起來疑慮重重,他也不知道是否該允許陶德杭特先生這樣說話。而貝恩斯先生則繼續維持著對於天花板的興趣。
「那麼在開槍之後,你為什麼不立即去警局投案自首?」
「我看不出任何必要。」
「你情願等著一個無辜的人被控告?」
「我從未想過會有人因此案被控告。」
「但你很清楚,警方會調查的。」
「是的,是會調查的,但不是會犯錯。」
「你從未考慮過,一些更有明顯謀殺動機的人會因此而被懷疑?」
「我從未想到這些,我只是想把這事全部忘掉。」
「你去旅行了?」
「是的。」
「是出於什麼目的?」
「我想去日本看看,在我——呃——死之前。」
「對於你來說,難道去日本看看比你留下來面對你所作所為的後果,更加重要嗎?」
「我沒想到會有什麼後果。」陶德杭特先生很想擦拭一下前額,但他怕這樣一個舉動又會被別人看做他將要暈過去的前兆。
「你並非因為謀划了很久的謀殺,終於親自執行完畢,才外出旅行放鬆自己。那麼,你怎麼能不受任何良心譴責地安然享受旅行在日本的樂趣呢?」
「當然不會是這樣的。」
「你並沒有感到良心不安嗎?」
「一點都沒有。我——呃——我的行為也許不合正統,但我依然覺得這對世界是有好處的。」
「抱歉,我沒有聽懂。我希望能讓你暢所欲言不受限制,陶德杭特先生,但我必須提醒你,證人應該只回答他們需要回答的問題,而不需要作演講。」
「我很抱歉。」
「沒關係。是不是直到得知帕默被逮捕的消息,你才認為是該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了?」
「是的。」
「沒錯,但是那個時候,也許你已經死了。」
「確實。但是我給我的律師留下了一份備忘錄,上面記錄了我的所作所為,如果我死了,他便會將此備忘錄交與警方。」
「是的,這份備忘錄目前應該是作為呈堂證供了,我相信。你是否同意,那份備忘錄只是一份聲明而已?」
「那是一份有關我所作所為的聲明。」
「那聲明並不受任何證據的支持?」
「我認為那份聲明中包含了多種證據,現在依然如此認為。」
「當警方看到這份聲明之後,他們是個什麼態度?」
「我明白,」陶德杭特先生悲苦地回答,「他們笑話我。」
「不管怎麼說,他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沒有。」
「你能夠說出任何他們不採取行動的原因嗎?對於官方來說,他們是不是覺得這份聲明通篇都是鬼話?」
「我很確信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那你還認為若你去世了,這份聲明還能夠說服他們,有助於查清這個案件?」
「是的。」
「陶德杭特先生,你在報界的同事以及你的其他朋友,都一再向我們證明,你的智力是高於平均水平的。要我說的話,若你真的殺了那個女人,你絕對不會留下這麼含糊不清的『聲明』,因為你知道那份聲明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也無法提供任何證據。你會留下更有說服力的證據,以使自己的罪名成立,從而使其他人免除嫌疑,是不是?」
「我不認為我的聲明是含糊的,是無法提供任何證據的,現在我依然不這樣認為。」
「你難道不覺得謀殺之後你的舉動,更像是一個無辜者的舉動,而非一位犯罪者嗎?事實上你一直聲稱你是出於最可敬的動機而謀殺的,而且你也不會因為你的罪行而蒙受什麼損失。」
「我不這樣覺得。」
「你認為一個策划了——雖然是錯誤的,但是極其誠摯的——我們稱之為可敬的暗殺的人,會在謀殺之後,僅僅留下一份聲明就逃走,而讓別人蒙受不白之冤嗎?」
「我反對『逃走』這個詞。」
「那我這樣說好了。你向大家說明一下,你覺得你案發後的行為,是否能配得上你這謀殺策劃的可敬的動機呢?」
「當然可以配得上。也許我做了蠢事,但……」
「我要再向你重申一遍——請做好心理準備——代表你一方上法庭辯護,應該清楚事實是這樣的:你對於謀殺這個念頭很感興趣,也許這是你在地球上接近死亡的最後幾個星期的興趣而已,但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從未想過要付諸行動,你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而當你聽說了別的什麼人,是某個你欣賞並且關心的家族的成員,犯下了一起你曾經考慮過並謀划過但最終沒有付諸行動的謀殺。你發現若你將自己變成一個嫌疑重大的人,雖然現有的罪證完全不足以證明你是有罪的,然而身為一名可敬而英勇的紳士,你還是毅然決然地為一起你從未犯下的謀殺而承擔罪責。」
那些期待聽到這樣言論之後,陶德杭特先會會暈過去的傢伙們,都失望了。
「並不是這樣的。」陶德杭特先生以令人驚訝的沉穩語氣回答道。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