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法庭上的爆炸性新聞 第十六章

第二天審判上庭作證的第一位證人,便是佛茲。

歐內斯特爵士以一種油滑的態度向走上證人席的他致敬。而在被告席上的陶德杭特看來,他的這種表演神態有些過了。

「佛茲先生,你就是提請這樁謀殺訴訟的人嗎?」

「是的。」

「你能否對法官大人和陪審團成員說明,是什麼原因導致你採取如此重要的舉措?」

「那是因為我感覺我能確定,發生了一起嚴重的錯判。我所能做的,就是到這兒來,糾正這個錯誤。」

「確實如此。那麼除了出於社會正義和責任感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嗎?」

「沒了。」

「嗯,」歐內斯特爵士微微皺了皺眉頭,「而這只是你眾多社會公益事迹中的一樁。至於佛茲先生在中間團體聯盟的種種令人敬仰的無私的成就,我就不一一贅述了。現在我們回到案子上來,佛茲先生,是什麼導致你認為之前的審判有誤?」

「是我與陶德杭特先生進行的兩次談話。」佛茲在他的大眼鏡後眨了眨眼,回答道。

「佛茲先生,你可否將談話的主要內容告知法官大人和陪審團?」

陶德杭特先生在被告席上旁聽著,他對於佛茲的舉止和真誠的態度讚賞有加。他做了些筆記,記下了佛茲看起來是個結合所有完美證人要素於一身的證人。他只有被問的時候才會回答,而且沒有人會懷疑他所說內容的真實性。

「第一次談話,」佛茲說,「發生在我的俱樂部,大概是在六個月前。我很清楚地記得,因為那次談話很不尋常。在我的記憶中,陶德杭特先生直截了當地問我有沒有該被謀殺的人選。我以半開玩笑的態度詢問他是否要謀殺我提供的人選,陶德杭特先生表示他當真決定如此。我們爭辯了暗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可能性,看起來,那個時候的陶德杭特先生深受某個想法的吸引。但我建議他先好好思考清楚,不要急著嘗試,原因我就不細說了。」

「嗯,很好,」歐內斯特爵士發出喉音,「你說你以半開玩笑的態度對待他提出的謀殺的建議。那麼這整段對話,你都是一直保持著這種半開玩笑的態度嗎?」

「是的。」

「你那時並未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很遺憾我沒有。現在我才發現,當初我犯了大錯。」

「這並不能怪你,佛茲先生。那麼,當你知道了陶德杭特先生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之後,你當時有沒有給他一些別的建議,而不是鼓勵他去謀殺什麼人?」

「有的,我想我告訴他要好好地度過剩下的時光,不要再想希特勒或者其他的什麼人了。」

「你的建議非常有用。不過很遺憾,陶德杭特先生看起來並未採納這條建議。你們還聊到了哪些內容?不妨當著陪審團的面說出來。」

「我想我們還討論過謀殺勒索者或那些對部分人的生活造成較大負擔的人。」

「啊,是這樣。你跟陶德杭特先生討論了謀殺某個陌生人的想法,而那個陌生人的存在會讓許多人感到不幸福甚至悲慘?」

「是的。」

「但是那時你並沒有嚴肅地討論這個問題?」

「一點都不嚴肅。」

「你也沒有想到陶德杭特先生是認真的?」

「我以為他只是用這個想法來打發時間,自娛自樂。這想法很理論化,我當時一點也不相信他會將此付諸行動。」

「沒錯。那麼讓我們說說第二次會談吧。第二次談話是什麼情況?」

「第二次談話發牛在兩個月前,就是在帕默被捕之後但還沒開庭的那個月。陶德杭特先生到辦公室來找我,對我說他才是真正的兇手。他向我徵求意見,問我該怎麼做。當時警方完全不接受他的自白。」

「是的,那你是怎麼對他說的?」

「我告訴他,在這樣的案子里,你必須能夠證明自己有謀殺的動機。我還建議他去找我們的朋友區特威克先生,他有調查犯罪案件的豐富經驗,想看看他能否幫忙查查這起謀殺案。」

「你的意思是,陶德杭特先生與區特威克先生合作,調查自己犯下的謀殺案?」

「沒錯。」

「你們還談到些別的了嗎?」

「有的。我建議陶德杭特先生不要喪氣,因為當時我很懷疑帕默是否會被定罪。事實上,當我聽完了陶德杭特先牛的故事之後,我並不相信帕默會被判有罪。」

「審判的結果讓你很驚訝?」

「是的,我大吃一驚。」

「你覺得那是一次嚴重的錯判?」

「我確信我們的法律犯了個大錯。」

「你自己是否採取了某些舉措?」

「有的。我與一名警方高層談及此事,而這次談話也確認了我的想法,那就是警方非常確信,自己已經抓對了兇手。」

「但這並不能減輕你的憂慮?」

「恰好相反,這讓我更加憂慮了。因為這也許意味著,警方可能會成為這起案件重新審判的巨大障礙。」

「你是否跟區特威克先生的調查工作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是的。」

「你從他的調查結果中,是否能夠確信,或者減輕了你認為確實發生了錯誤審判的感覺?」

「看到了調查的結果,我更加確信這是一場錯判。」

「所以最後,在陶德杭特先生本人的全力配合下,你採取了這樣不合常規的方式,自訴了一起針對他的謀殺訴訟?」

「是的。」

「謝謝你,佛茲先生。」

賈米森先生只問了一兩個問題,旨在加深陪審團最初對佛茲形成的第一印象,就是要以為陶德杭特先生的謀殺念頭只是個玩笑。而佛茲先生也認為,即使一個人腦海中依然秉持著這種想法,而心靈最深處,他也不可能有真正的謀殺意圖。

陶德杭特先生又記錄了些筆記:

「聽到自己被這樣公平地評價著,這真是種奇妙的感覺。我從中學到很多,並從中吸收轉化來為我所用。很遺憾,在日常的平靜生活中,我並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如果一個人不經歷一次審判,就不會脫胎換骨,變得卓越,就沒辦法正視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我之前從未意識到人們對我會有一些好的評價。這聽起來令人很舒適。」

證人來來去去,這種現象又持續了三整天。即使證詞有點用處,但由於內容實在太過零散,在此就不摘錄證詞的內容了。

年輕的福勒先生幹得很棒。任何能證明哪怕一丁點內容的人,都被傳喚到庭了。法官也顯得很有耐心。

證人都或多或少地能提供些信息。在費舍曼的章節結束之後,諾伍德的章節開啟了。

甫一開始,陶德杭特先生便大吃一驚。他知道費洛威被發了傳票,但沒想到他會真的出現在法庭上。騎士只要醫生開出一張證明書,費洛威便可以不用出庭作證了。但不知是因為年輕的福勒先生比帕默的律師有能耐,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之當費洛威的名字被喊到時,他走上了證人席。

歐內斯特爵士盡量避免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他與珍·諾伍德的關係也被輕描淡寫地帶過。針對費洛威的主要訊問,都集中在他與陶德杭特先生的那幾次會面談話上。

費洛威有問必答。雖說歐內斯特爵士不想傷害到他的感情,但他自己奮不顧身地橫衝直撞,毫不在意。(陶德杭特先牛懷疑某些坦率的言論是費洛威夫人的授意。)從某方面來說,他算是個相當有力的證人,因為他對於陶德杭特先生曾犯下此罪毫不懷疑。那麼如果更多的人能夠從他身上感覺到這一點,陪審團就更有可能接受這種看法。

費洛威描述了他與陶德杭特先生對話的情形。第一次對話是在某天中午,他們在一家昂貴的餐廳共進午餐,陶德杭特先生在午餐過程中搞清楚了他對於諾伍德小姐的迷戀程度,以及此事是怎樣破壞了他的家庭的。第二次則是在費洛威住的房間里進行的那次漫長而攸關命運的對話。

當費洛威先生講述的時候,整個法庭鴉雀無聲。有幾次費洛威的聲音幾乎低得變成了耳語,但不需要提醒他提高音量。陪審團和法庭連耳語那麼細微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告訴他,」費洛威傷心欲絕地訴說著,使被告席上的陶德杭特先生困窘無比,「我告訴他,我知道那個女人是我所認識的最壞的女人,我記得我曾告訴過他,我常常想過要殺掉她,但我沒有那種勇氣。我還記得我說過她比我見到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更該被謀殺。我愛她,」費洛威先生拼盡全部勇氣低語道,「但沒辦法,我就是知道她是個那樣的人。」

「費洛威先生,」歐內斯特爵士威嚴分毫未減,「出於本職工作,我不得不問一個讓你感到痛苦的問題。假設被告人當時正在內心痛苦地交戰,在搖擺不定到底該不該謀殺那位女士的時候,你認為在這種狀況下,你對他說出那樣的話,是不是足夠讓他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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