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先生謀殺珍·諾伍德案件的審判,於三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在老貝利法院拉開了序幕。陶德杭特先生活像一位熱心的觀眾。
就在即將進行審判的四號法庭外,陶德杭特先生與他第一次見面的自己的辯護律師賈米森先生親切地握著手。賈米森先生是個瘦高個,頭上戴著的那頂假髮太小,讓他看起來顯得很是憂鬱。他上下觀察了一番陶德杭特先生,然後用一種沮喪的而帶有顯著蘇格蘭口音的聲音說:「這案子真是怪極了。」
歐內斯特爵士還像往常一樣,繼續擔當陶德杭特先生的導遊,引著他進入法庭,為他指明了被告席的位置,並把他介紹給一些聲名卓著的法律界人士。毫無疑問,陶德杭特先生一出場,便成為了場上的焦點人物。就連官員們也忘記了自己的尊嚴,一味地盯著他看。記者們蜂擁而至,想從他口中套出些上法庭之前的聲明或評論,但歐內斯特爵士行使了自己的特殊權力,把記者們統統隔開。
對於陶德杭特先生來說,這場審判實在是太不嚴肅了。他居然當庭跟律師們站在一起討論著天氣狀況。
然後,歐內斯特爵士大拍腦袋,像是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將陶德杭特先生安頓在證人席上,彷彿一名受過嚴格訓練的護士。
「但是我現在感覺很好。」陶德杭特先生抗議道。事實上,他這幾個星期以來確實感覺身體不錯,也許是他終於被允許下場活動了,因此他感到心情舒暢。
「老弟,」歐內斯特爵士嚴肅地回答道,「我的工作就是保證你在審判結束之前都活著。而且我也會竭盡所能做好我的這項工作。賈米森,幫他在證人席上添一個座位,好嗎?快點,你一定已經聽說了他的身體狀況了吧?」
賈米森先生也贊同讓他的客戶立即坐下來,但是他的語氣中透露著些許懷疑,他並不清楚這樣的請求是否會得到批准。
法庭里充斥著交頭接耳的聲音。陶德杭特先生掃了一眼,發現包廂區扶手欄杆後,有一排頭伸出來打量著自己。那些人眼睛盯著他,嘴張得像鱈魚一樣大!他急忙移開了視線。
法庭里已經人滿為患了。某人向陶德杭特先生指出了席間坐著的某位知名的法國律師和一位同樣著名的美國法官,顯然,他的案子引起了國際範圍內的巨大反響。陶德杭特先生還驚訝地發現席間坐著一群衣著華麗的女士,她們盯著他,彼此耳語,那種有失禮儀的舉止令他震驚不已。陶德杭特先生是個老式的紳士,他認為女人在公共場合就要有淑女的樣子。於是他頗為氣憤地詢問歐內斯特爵士那些人究竟是誰。
「一群賤人。」爵士粗魯地答道。
「但她們來這兒幹嗎?」
「來說你的閑話,老弟,然後在談話中找到自己廉價的滿足感。」
「但她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啊,」歐內斯特爵士說,「這個你最好問問市長大人和郡治安官們。他們——」
「噓!」年輕的福勒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他們來了。」
敲擊聲響起,聽起來是從法官的高台後傳來的,所有人都急忙起立,陶德杭特先生也跟著他們站了起來。接著,從傳來敲擊聲的那兒,走進來一小隊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市長大人,他穿著長袍,顯得壯碩而威嚴。緊跟在他身後的三位是市府參事、郡治安官和副治安官。最後出現的則是身材矮小、形如枯槁的法官大人,賈斯提斯·貝利先生。他不苟言笑,審判時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這一小隊的人在台上坐了下來。市長大人容光煥發地坐在正中間。法官大人發出微弱的聲音,要求席間著名的法國律師和同樣著名的美國法官,上法官席同坐。整個法官席頓時擠滿了人。
「去吧。」歐內斯特爵士對陶德杭特先生耳語。
「去哪兒?」陶德杭特先生傻乎乎地問道。
「去被告席。」
空氣里凝結著令人羞愧的氣氛,陶德杭特先生悄悄地裝作不經意地靠近被告席。一位警察禮貌地為他扶住打開的門,由於陶德杭特先生日前尚未被逮捕,因此法庭周圍並無警衛。發現身旁並沒有人擠著他,他感到自己迷失在廣闊的被告席中,於是頗感手足無措。所以他只能慢慢滑向前方,緊張兮兮地抓住被告席的欄杆,驚愕地望著法官。
接著,他注意到有人快速地吟唱著某些詩句。
「若有人可在至高無上的君王和被告席的嫌疑人面前,告知我主,國王的法官或者國王的首席檢察官,此嫌疑人曾做出任何叛國、謀殺或任何不端行為,那現在就請站出來。所有告發或提出證據之人,也請現在就站出來。列證、進言,他的聲音必被聆聽!因為若不如此,被告則可能獲釋,也可被假釋。天佑吾皇。」
才剛吟唱完,馬上就出現了一位頭戴假髮身披長袍的人,他從台上走下來,直接站到了陶德杭特先生面前。
「勞倫斯·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你被控於去年九月二十八日謀殺艾賽爾·梅·賓斯。你可認罪?」
「呃?」陶德杭特先生大吃一驚。那一剎那,他慌亂地想到他的案子是不是跟其他人的案子搞混了,因為他完全想不起來曾經謀殺過一個叫艾賽爾·梅·賓斯的人。接著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曾經被告知珍·諾伍德的真名是……嗯,肯定就是這個艾賽爾·梅·賓斯。
「哦,有罪。」陶德杭特先生疑惑地回答。他忽然注意到了歐內斯特爵士驚愕的表情,那表情正在變得越發驚恐,於是他忽然反應了過來。「我的意思是,」陶德杭特先生試著冷靜下來,「我無罪。」
「你辯稱自己無罪嗎?」法庭書記員堅定地發問。
「無罪。」陶德杭特也在模仿他的這種堅定。
他緊抓著欄杆,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會聚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接著更意識到他剛剛開了個多麼愚蠢的頭。他們會不會覺得他不但是無罪的,還是個瘋子?他胡思亂想著。
賈米森先生以一種並不懷有希望的語氣提出請求。
「法官大人,我謹代表被告出庭。他的身體狀況相當脆弱,法官大人,在即將宣誓的陪審團面前,您可否准許他坐下?」
法官點了點他古老的腦袋:「當然。」
賈米森先生看起來頗為吃驚。
一位面相和善的警察把椅子放在了陶德杭特先生的身後。他滿懷感激地坐了下來。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有點不真實,就像在演出一出舞台劇一樣。
他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觀看著陪審團的宣誓。
「我必須得注意,」他告訴自己,「我正在審判我的生命。這實在是太有趣了。」
陶德杭特先生髮現轉瞬之間,他的生命已經交由一個由十位男人和兩位女人組成的陪審團。他們將裁判他的命運。他注視著他們,卻意識到他們都在躲避著他的眼神。陶德杭特先生微微臉紅,然後把目光轉向了那個矮個子的忙碌的法庭書記員。對於別人刻意迴避他的目光,他感到不大習慣。
書記員對著陪審團陳述。
「各位陪審團成員,被告勞倫斯·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被控在去年九月二十八日,謀殺艾賽爾·梅·賓斯。在這份起訴書中,他辯稱無罪,現在此案交由各位,請各位在聽取證詞、查驗證據後,裁判他是否有罪。」
陪審團看起來極為嚴肅。
「別老是提到『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先生煩躁地想著。他並不喜歡這個中間名,而且這二十多年來,他都成功地隱去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以一種閑散的態度起身,這讓陶德杭特先生微微吃驚了一下。他就像披著浴袍一樣,隨意地將長袍披在身上,開始以一種愉快而輕鬆的口吻發言。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團成員,這是一起極為不同尋常的案件。誠如各位所知,另外一個人也因同一罪名而被起訴,並且被判罪名成立,現在正在等待被執行絞刑。而行刑日期也如大家所知,被推到了這場審判產生結果之後。這起案件本身就已經相當不同尋常了,而更加不同尋常的是,這是一起自訴的謀殺案。這起案件並非是由官方起訴,而是由一位市民,奧利弗·佛茲先生起訴的。
「佛茲先生以合乎政策卻並無先例的這種方式來進行起訴,是出於自己崇高的道德動機。對於此案來說,他的處境較為特殊,這一點,稍後他本人也會詳細解釋。實際上,就是由於他的處境頗為特殊,才令他無比確信賓斯小姐之死與陶德杭特先生有莫大的關係。兇手並非那個文森特·帕默,而他目前還被判了死罪。你們也將會了解到,佛茲先生為何如此確信。因為案發之前幾周,陶德杭特先生曾與佛茲先生有過私人會面,會面中向他透露過謀殺的意圖。然而當時,他並未決定謀殺對象,因而向佛茲先生諮詢合適的被害人人選。
「因此,當得知有位無辜者因此項罪名被判絞刑之後,佛茲先生便開始準備訴訟,以維護司法公正所犯下的可怕錯誤。當他開始著手此事後,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