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太過完美的謀殺案 第十三章

區特威克先生過於樂觀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下周四,文森特·帕默的審判將在老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庭開庭。所以他們只剩下三個工作日的時間來證明此案的真兇是陶德杭特先生。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這三天內,區特威克先生像個魔鬼一樣瘋狂地工作。他花了一整天時間追查那隻失蹤的手鐲,走訪了格林希爾夫人提供的可能進入過宅子的每一個人,但最後他還是毫無斬獲。他能夠肯定這些人都是無辜的,沒有盜竊的嫌疑。他也查明了沒有任何他人闖入宅內盜竊手鐲的跡象。他交叉訊問了格林希爾夫人和艾菲——無視她們的眼淚、抗議,但並沒有任何收穫。

區特威克先生還在各大全國性報紙的私人廣告欄上發布了緊急公告,希望能得到謀殺案發生當晚,把平底船停在諾伍德小姐家花園河邊窪地的那位船主的消息。但是,沒有任何收穫。

更令人失望的是,彈道專家的檢測報告指出,發現的那枚子彈,沒有任何價值。彈體的破損程度太高,幾乎無法用於鑒定,結論就是,這顆子彈有可能是從陶德杭特先生的槍里射出來的。緊接著,那顆子彈就交到了蘇格蘭場手中,而莫洛斯比也信誓旦旦地告知了區特威克先生同樣的鑒定結果。原本大家都把這顆子彈當成逆轉形勢的關鍵,沒想到卻是這麼不頂用。

這三天,陶德杭特先生也同樣忙得焦頭爛額。起初區特威克先生還打算像老母雞照顧小雞一樣照看他,以防他那脆弱的血管瘤在忙碌和焦躁中提前爆裂,毀了整個案子。而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也像個護士一般,小心翼翼地照管著這位脆弱卻珍貴無比的證人。不過,陶德杭特先生自己倒是對於如此程度的看護感到厭煩不已,他自己覺得自己能夠完美地保護好那脆弱的動脈瘤,不過他還足被迫答應了他們的要一直保持冷靜、平和心態的要求,這樣,他才被准許出門,叫上一輛計程車,外出開始自己的調查行動。最終他好歹見到了佛茲,而後者一臉遺憾地告訴他,助理警務處長對此事毫無興趣。不過蘇格蘭場的立場相當明確,那就是他們不再把陶德杭特先生當做一個瘋子來對待,而是對他展開了新一輪的調查。當然,他們早已查知了陶德杭特先生的健康狀況。

「那又怎麼樣?」佛茲停下話頭的時候,陶德杭特先生詢問道。

「嗯,他們認為你只是想營救帕默,以一個家族密友的身份做些英雄主義舉動。因為他們知道,即使你這麼做了,也不會折損太多的壽命。」

「真是可惡!」陶德杭特先生儘力地保持冷靜,「那麼他們認為我提供的那些線索都是毫無意義的?」

「是的。」

「但是——但是……」

「你聽我說,」佛茲指出,「他們已經開始相信你當晚確實到過花園。他們也相信當晚諾伍德小姐真的找過你。事實上,我猜他們已經認為你就是那艘平底船真正的主人。不過,他們認為你到達那兒的時間——如果你真的到過那兒——是在那個女人被射殺之後。」

「該死的!」陶德杭特先生暴怒地吼道,「該死!渾蛋!見鬼!」

「冷靜!」佛茲懇求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冷靜下來!」

「好吧,」陶德杭特先生陰鬱地答應道,「如果我在這事結束之前就掛掉了,那我才是真該死了。」

陶德杭特先生又去拜訪了一次費洛威夫人,他們之間的這次談話非常隱秘。彼時菲莉西蒂還在戲院里,因此陶德杭特先生這次又沒見到她。不過說實話,陶德杭特先生是刻意避免跟她見面的。他對於女演員這一行業所知寥寥,而且就他所了解的那些,這行業並不是那麼光鮮;他也擔心菲莉西蒂會把戲劇也帶入私生活之中。而說到費洛威夫人,她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靜。不管是對於陶德杭特先生儘力試圖證明自己有罪,還是她的女婿因為一起可能並未犯下的罪行而遭受審判的事實,她都平靜待之。事實上,費洛威夫人甚至認為經歷這些磨難對於文森特來說是件好事。

「但是萬一他被判有罪的話?」陶德杭特先生問道。

「他不會的。」費洛威夫人帶著自信的微笑回答道。

陶德杭特先生僅僅是被這種樂觀的態度所打動。事實上就他自己看來,他覺得這起審判的結果已經定死了,毫無懸念,結果一定是有罪。他有這種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

某個夜晚,陶德杭特先生特許自己出去放鬆一番。他邀請普雷迪波夫婦一同前往君主劇院欣賞菲莉西蒂的表演(區特威克先生彼時很忙,無法抽身前來)。令他大感憤慨的是,他們沒有訂到任何包廂的座位,而不得不屈就於前排的三個座位(這些座位還是因為臨時有人退票才買到的)。陶德杭特先生事先並未打電話給劇院,而是在開演前幾分鐘才和客人一同抵達。他隱約感覺自己的安排並未盡地主之誼,於是在中場休息時,找巴德先生牢騷了一番。然而巴德先生卻滿口祝賀之詞,嘴裡還不住地噴著威士忌的味道,這不得不讓人懷疑他有沒有聽進去一句陶德杭特先生的牢騷。

戲劇落幕之後,陶德杭特先生感覺自己應該向兩位客人致歉。菲莉西蒂·費洛威是很不錯的——是的,非常好。然而這齣戲在陶德杭特先生看來,是他所觀賞過的戲劇中,最為垃圾的一部。陶德杭特先生大感意外的是,他的兩位客人對於他的這個觀點非常不贊同,他們認為這只是陶德杭特先生的禮貌之詞。

第二天早上,文森特·帕默的審判開庭了。審判相當正式,前後預計持續十天。而最終,審判總共進行了八天,從十二月九號到十二月十六號。

審判一開始,辯護方看起來便信心十足。被審判的人雖然嫌疑重大,但是看起來定罪缺少切實的證據。即使帕默的手槍最近曾經發射過,那也不會有多麼重要,因為沒有找到任何一顆子彈能證明這把槍是兇槍。如果找到了子彈,而那顆子彈能夠證明並不是由帕默的手槍發射出來的,那麼這一控訴就完全不成立了(陶德杭特先生想到這個,感覺耳朵都生老趼了,都聽膩了)。儘管目前辯護方並沒有找到任何確切的能夠證明嫌疑犯無罪的證據,但同樣地,控方也給不出任何能夠證明他有罪的切實證據。

陶德杭特先生是否要被傳喚出庭作證的這個問題,直到最後都懸而未決。帕默先生本人堅決反對這樣做。他很清楚自己是清白的,不可能被定罪。他不清楚為什麼陶德杭特先生願意為他頂下這謀殺的罪名。而從年輕的帕默先生的角度來說,他對於陶德杭特先生有種說不清楚的沒來由的討厭。他就是不願意接受陶德杭特先生施與的恩惠。如果他接受了,那才真的是該死呢。

整個辯護律師團也支持這一想法。大家都很清楚,警方認為陶德杭特先生是出於某種騎士般的利他主義愚昧情懷,才跳出來承擔如此罪名的。想到控方律師在交叉訊問時會出怎樣的難題,他們就大搖其頭。此外,他們也考慮過這樣做會影響陪審團的感受。陪審團聽完這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之後,肯定會認為辯護方本身就很心虛,才會不得不依靠這麼胡謅八扯的故事來挽回不利局面。其實從頭到尾,辯護方的律師們壓根就沒有相信過這個故事。

儘管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曾非官方性質地提出過如此要求,但最終,他們還是決定不傳喚陶德杭特先生。不過也因為爵士的影響,這位令人又愛又恨的紳士,最終還是被允許坐在象徵著特權的證人席上,聆聽整個審判過程。

司法體系的公正是確證無疑的,英國在這一點上可能是世界上做得最好的國家了。縱然如此,還是存在一些微小的瑕疵,人的因素也許就是這一體系的最大漏洞——或者該這麼說,這一體系被人這個因素,施加了太大的影響力。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控方的開場陳述便清晰地表明了他們在帕默案件上的劣勢:那位主檢察官柔聲細語地推論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被告是有罪的觀點。直到最後一位證人陳述之前,整個審判看起來就像是在走過場。

然而之後,事情就開始不對勁了。帕默就是那個表現極度糟糕的證人:粗暴、武斷,而且頑固不已。他所表露出的自己與岳父同時爭搶那個女人的憤怒,對於諾伍德小姐的不屑言語,以及他時不時表現出的狂暴態度(特別是在被問到尷尬問題的時候),都給陪審團留下了非常惡劣的印象。

比如說,他曾被訊問道為什麼起初他要否認案發當天夜晚,曾經到過里奇蒙德。陶德杭特先生跟辯方律師都很清楚,他否認這點,後來又被抓了個正著,這才是他嫌疑大增的真正原因。帕默先生一開始便保證他當晚人在家中,而他的妻子也為他作證。而直到出現了確鑿的證據能證明帕默當晚確實曾經到過諾伍德小姐的家,他才承認這一事實。而且他還令自己的妻子做出了偽證。從警方的角度來說,這是明顯的串供,這說明帕默心裡有鬼,他很可能是有罪的。

在法庭上就作偽證來對帕默夫人展開訊問,就等於不是讓她供述不利於她丈夫的證詞,就是要讓她承認自己犯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