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太過完美的謀殺案 第十章

十一月下旬,就在文森特·帕默的審判開庭前一周,陶德杭特先生從日本火速趕回了英國。他是從在加萊轉乘登船前一刻買的報紙上看到開庭日期的。反正還有段時間,路上耽誤一兩小時也沒什麼關係。因此,他先從維多利亞駛往裡奇蒙德,把行李運回家中,並向兩個表姐和格林希爾夫人打了聲招呼。然後他立即驅車前往蘇格蘭場。

大概四點半的時候,陶德杭特先生到達了目的地。他想,這應該就是旅途的終點了,他已經做好了被逮捕和離開這個世界的準備。至於他的動脈瘤病情,還跟他離開英國的時候一樣,沒什麼變化。他在旅途中已經竭盡全力仔細照料著動脈瘤了,他一直避免背負任何壓力,也剋制自己滴酒不沾。這趟旅行也讓他收益頗多。現在,他的心情非常寧靜,他幾乎沒費力氣就忘記了之前的那些煩心事。諾伍德小姐從未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過,而他偶爾會夢見菲莉西蒂。得知帕默這個年輕人被捕的消息時,他倍感傷心。他對於自己輕率的出國計畫自責不已,也陷入居然沒想到當局會犯下這種愚蠢錯誤的自責當中。不過很明顯,這錯誤應該很快就能糾正過來。如果官方的手續不是非常複雜的話,帕默應該很快就可以恢複自由身,也許甚至還趕得及回家吃晚飯。

「我要,」陶德杭特先生對蘇格蘭場大樓門口站崗的身材高大的警察喃喃而語,「我要見負責諾伍德小姐命案的警官。」

「那你就是要找莫洛斯比探長嘍,」警察以友善的語氣回答道,「先生,只要你填一下這表格,說明你要見探長的事由,之後就能馬上見到他了。」

陶德杭特先生被這種友善的態度所打動,他摘下那頂早已變得不成形狀的帽子,放在桌上,開始填那份表格。對於到底要麻煩莫洛斯比探長的事由是什麼,他這樣寫道:「與諾伍德小姐之死有關的重要情報。」

這位高大的警察請陶德杭特先生坐下,接著離開了他的視線。

十分鐘之後,他通知陶德杭特先生說,莫洛斯比探長几分鐘之後就來見他。

半小時過去了,陶德杭特先生催問了許多次,這位警察無奈地表示,莫洛斯比探長實在是太忙了,只能繼續等待。

又過了二十分鐘,終於有人領著陶德杭特先生去找莫洛斯比探長了。

一個蓄著海象一樣鬍鬚的健壯男子,從樸實而稜角分明的桌子後面站了起來,與陶德杭特先生親切地握手致意,邀請他坐下,並詢問他來此所為何事。

「你就是那個負責——呃,諾伍德命案的人嗎?」陶德杭特先生謹慎地問道。必須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正能管事的人,不然很可能他還沒機會說出想說的話,就被打發了。

「我就是,先生。」探長殷勤地承認。

陶德杭特先生摸了摸他的頭頂。他非常痛恨戲劇性,但是要說出那些驚人的話,不可能不會造成戲劇性的效果。

「我——呃——最近這兩個月都在國外。不久之前——事實上,那個時候我人還在日本——我才剛得知帕默先生被捕一事。這使我感到——呃——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震驚了。」陶德杭特先生咕噥著。

「是的,先生。」探長捺著性子繼續問道,「那麼,為什麼帕默先生被捕的這件事會讓你感到如此震驚呢?」

「為什麼?因為……那就是,因為……呃,你知道,」陶德杭特先生慌了神,完全不記得什麼是戲劇性了,「因為我才是射殺諾伍德小姐的兇手。」

探長望著陶德杭特先生,而陶德杭特先生也望著探長。令陶德杭特先生感到非常驚訝的是,探長並沒有立即掏出手銬,將之銬在陶德杭特先生已經準備好的消瘦手腕上。探長反而說道:

「哦,噢,那麼說來,是你開槍打死諾伍德小姐的?天哪,天哪。」

他搖搖頭彷彿表示:小孩子淘氣也就罷了,但是身為大人,就應該要有大人的樣子啊。

「呃,對的。」陶德杭特先生略帶困惑地回答。探長好像絲毫沒有感覺到驚訝。他甚至根本看不出一點心煩意亂來,儘管有關諾伍德小姐案件的信息都縈繞在他耳邊多時了。他只是輕輕地以一種責備的態度搖了搖頭,捋了下鬍鬚。

「我要自白。」陶德杭特先生說道。

「好的,先生,當然可以,」探長安撫著他說,「那麼,你能絕對肯定是你乾的嘍?」

「我當然確定。」陶德杭特先生驚訝地說。

「你是認真考慮過了的?」探長追問道。

「在從東京到倫敦的路上,我反覆思考了無數回。」陶德杭特先生以一種辛辣的語氣反刺了回去。

「這可是件非常嚴肅的事啊,你這是在控告自己犯下了謀殺罪!」探長飽含善意地向他指出這一點。

「這當然是非常嚴肅的事,」陶德杭特先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謀殺本身也是非常嚴肅的事,抓錯了人當然也是非常嚴肅的事。」

「非常好,先生,」探長彷彿在讓著一個小孩一般,隨意拖過一張便箋紙和一支筆,準備開始記錄,「現在,你說我記。」

「我的自白難道不該是全部都仔細記錄下來備案,然後由我簽名認罪嗎?」陶德杭特先生指著便箋紙問道。

「你先說嘛。接下來我再看是否有必要把你的供述記錄下來。」探長像是在哄小孩一樣對陶德杭特先生建議道。

托德先生開始磕磕絆絆地講起來他的故事。他必須承認,這次故事講得非常糟糕,這還不算什麼,他發現要把這事全部講清楚,真是太困難了。特別是他的故事必須繞過費洛威一家人,這使得自白變得尤為困難。

「我知道了。」探長說。陶德杭特先生講得既糟糕,又缺乏自信,結尾也讓入覺得毫無說服力。從陶德杭特張嘴到講完,探長一筆都沒有記下:「我知道了。先生,那是什麼原因讓你下了謀殺諾伍德小姐的決定?我還不是很明白這一點。」

「因為嫉妒。」陶德杭特先生不開心地解釋道。可是這理由,連他自己都沒法信服,「我無法忍受——呃——跟其他男人分享她。」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種所謂的『分享』問題曾經發生過嗎?據我所知,先生,你和那位女士只是見過一兩次面。在這一兩次會面中——嗯——她對你敞開了心扉?」探長繞著彎問道。

「呃——不,那是,不能這麼說。但是……」

「你曾經希望如此,是嗎?」

「千真萬確啊,」陶德杭特先生感激地回答道,「我曾經這樣希望過。」

私底下,探長認為陶德杭特先生看起來什麼都像,但就是不像一個飽含激情的情人,甚至看起來根本就沒那神經。他忍住了話頭,沒有脫口而出。

「那麼,也就是說,所謂『分享』的問題,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事實上,你根本沒有,就像你說的,『分享』過她?」

「我想差不多是這樣的。」

「那麼你是說,在你能得到這個『分享』的機會之前,你就把她給殺了?你還在希望著她有朝一日會接受你,這時你就把她給殺了?」

「呃,你這麼解釋,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思。」陶德杭特有些疑慮地說。

「我不是在解釋。我只是在重複你說的話,先生。」

「那時,我們之間發生了爭吵,」陶德杭特先生陰鬱地說,「一場——嗯——一場情人之間的爭吵。」

「啊哈!有點激烈吧,我猜?」

「是非常激烈。」

「彼此大吵大鬧,是吧?」

「當然了。」

「你們幾點鐘吵架的,先生?」

「我想想,」陶德杭特先生慎重地說,「大概是八點三刻。」

「而你在爭吵中向她開槍了?」

「是的。」

「她沒有逃向房子,或者是逃離你,或者有些其他的行動?」

「沒,」陶德杭特先生看起來有些迷茫,「我不記得有這種事。」

「那麼,如果她這樣做了,你肯定會注意到,是不是?」

「我當然會注意到。」

「先生,那你怎麼解釋如下事實:九點整的時候,她在宅內還跟女僕對話過。根據你的自白版本,她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死了。」

「我才不是在給你什麼『版本』,」陶德杭特先生怒了,「我是在告訴你事實的真相。我也許會搞錯了一刻鐘或者什麼的,但這不是重點。你應該能從我的描述中看到一些關鍵點,這樣你就會相信我說的是真的了。比如說,我可以精確地向你描述出我離開時場景的具體細節。諾伍德小姐躺在……」陶德杭特先生盡其所能描述出了現場的那幅畫面。「旁邊桌上還有兩個玻璃杯,」他心滿意足地補充道,「我擦掉了其中一個杯子的指紋,但另一個我沒動過。」

「為什麼不擦掉另一個?」探長傻乎乎地追問道。

「因為我嚇得腿都軟了,」陶德杭特先生坦白道,「我聽到了一個聲音,被嚇了一跳,於是撒腿就跑。但僅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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