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晚,陶德杭特先生輾轉反側,一夜無眠。那兩隻搖擺的手臂和白色緞袍上的紅色污跡,像鬼魂一般,一直交纏在他的腦海之中,就像諾伍德小姐的容顏像鬼魂縈繞在費洛威腦海中一樣,揮之不去。
他還是覺得,有些該做的事情沒做,必須儘快去處理。
嗯,漏了一件事,就是那把手槍……
第二天一大早,陶德杭特先生便動身前往拜訪費洛威。他想搞清楚費洛威是不是也有一把左輪手槍,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可以替換掉那把手槍。陶德杭特先生從沒想過這樣做有可能會把費洛威給卷進來。世界上多的是不在場證明,不管怎麼說,費洛威總能找到一個。如果找不到,陶德杭特先生也能為他製造一個。
而他卻發現,費洛威正陷入癲狂的狀態,根本派不上用場。十點不到的時候,警察就已經找他喝過茶了。這件事本身,再加上報紙聳人聽聞的報道,使他的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他號啕大哭著。陶德杭特先生身為一個繼承了優良老傳統的人,替他感到極度的羞愧。然而,他最終找到了答案。經過漫長的追問,費洛威終於說清楚了,表明他自己沒有左輪手槍,而且他也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他整晚都待在一家當地酒吧,一直坐到酒吧關門,並曾在心碎喝醉酒的悲慘境地中,大談大眾的小說品位。陶德杭特先生唯一在乎的就是費洛威有沒有左輪手槍,現在既然沒有左輪手槍,他就打算離開了。
「誰會幹這種事呢,陶德杭特?」費洛威在門口大聲哭喊道,「誰?為什麼?上帝啊,這真是太……太可怕了……珍,我的小可憐。」
「前幾天你還說過想要殺她的呢。」陶德沆特先生嚴厲地提醒他。
「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我們都會這麼說,也就只是說說而已。但誰會真的去做呢?」
陶德杭特先生狼狽地逃走。如果他曾對於諾伍德小婦的死多少有些內疚的話,那麼他所見和所聽到的有關費洛威的事,則又使他重新變得鐵石心腸。費洛威肯定曾經是個正派且自信的正常人,卻因為一個女人,變成了這副模樣,真是可悲可嘆。而且,那個女人是刻意而為之,目的就是要他的錢。是的,諾伍德小姐的確該死。
陶德杭特先生駛往瑪伊達谷,他比警方先到一步。費洛威太太為他打開門。她說菲莉西蒂昏過去了,沒辦法起來。她們從早報上讀到這條新聞,菲莉西蒂當場就暈了過去。費洛威太太解釋道,這也許是因為菲莉西蒂太敏感了。
在這間小小的起居室中,這位高個子女士和她的訪客小心謹慎地凝視著對方。
「陶德杭特先生,」費洛威夫人緩慢而刻意地說道,「我想我最好跟你開誠布公地談。這也許是唯一的機會。我想——不,我確信你知道是誰射殺了諾伍德小姐。而……很遺憾,我也知道。」
陶德杭特先生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嗓音竟如此的粗啞,他自己聽了都覺得很鬱悶:
「那你接下來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什麼也不做。」
「什麼也不做?」
「嗯。對官方來說,我只知道菲莉西蒂和我昨天整晚都待在這裡,而且幸好,」費洛威太太反諷道,「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對方的視線,直到我們大約十一點半上床。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那,」陶德杭特先生深思熟慮之後,說道,「就是你所需知道的事。謝謝。還有……」
「嗯?」
陶德杭特先生轉過臉,注視著窗外:「不管是誰做的,又是為什麼——不要以此來評判這個人,費洛威太太。」
費洛威太太看起來有些吃驚,接著,她點了點頭,說:「不,我不會,」她低聲加上一句,「那個人到底是誰?」
陶德杭特先生害怕在此情境下,他有種陷入情緒化的危險,於是急忙轉過身去。
「哦,對了,」陶德杭特先生盡量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你們這裡有沒有一把左輪手槍?」
費洛威太太被嚇到了:「手……手槍?有,還真有一把,是文森特的,他帶過來——」
「可以給我看看嗎?」陶德杭特先生打斷她的話,「警察不知什麼時候就來了,而……」
「我去拿。」費洛威太太同意道。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然而聲音卻沒有發牛任何改變。
她從容不迫地走出起居室,三分鐘後,把那把槍帶了回來。陶德杭特先生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槍觀察著,子彈並未上膛。他掏出了自己的那把槍,跟這把槍比較著。它們都是普通的弗里曼和史塔林式軍用手槍,是兩把完全相同的手槍。陶德杭特先生大大鬆了一口氣。
費洛威太太驚訝地望著他。「你怎麼會有一把槍?」她問道。
「那,」陶德杭特先生嚴肅地說,「是我的槍。」
費洛威夫人轉身退到窗邊。屋罩頓時凝聚著一股緊張的氣氛,陶德杭特先生覺得很不舒服。
「文森特說,最好的防禦,」她低聲說,「便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都不記得。」
「文森特?」陶德杭特先生說,「哦,他打過電話給你。」
「不,他到這兒來過。好像是一小時之前,或者更久一些。我沒告訴過你嗎?他也迷戀著她,你知道的。那個時候,他的情緒非常激動,他一個勁地說,自己應該負責——為她的死負責。」
「負責?」陶德杭特先生皺了皺眉頭。
「我估計他指的是道德上的責任。如果他沒捲入其中,她也許永遠不會被殺——大概就是這類似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是誰……呃……射殺她的嗎?」陶德杭特先生憂心忡忡地問道。
費洛威太太遲疑了一小會兒。「他應該是猜過了。」她慢慢說道。
「他最好還是別知道確切的答案了,」陶德杭特先生喃喃地說著,「特別是在這種狀況下。」
費洛威太太點頭附和道:「不知道最好。」
陶德杭特先生有種感覺,好像所有的事情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了,雖然誰都沒有真正說出口。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光滑的頭頂。形勢不容樂觀啊。但是……算了,畢竟犯下謀殺罪的人是沒什麼資格期待會有安穩的好日子過的。他正想著,一陣鈴聲打破了這令人痛苦的沉默。
他們倆互相交換了一個真誠而憂愁的眼神,兩個人的心裡都認為敲門的人是警察。費洛威夫人急忙前去開門。陶德杭特先生出於最原始的隱藏本能,一下子將兩把槍塞入口袋中。口袋滿漲著,從外觀看上去就非常明顯,但他依然裝作一臉無辜的表情。聲音從大廳傳來,然後是起居室,門開了。
「是文森特。」費洛威夫人說。
文森特·帕默一如往常高大、自信,然而現在的他看起來顯然很沮喪。他跟在費洛威太太身後進入了房間,視線停留在了陶德杭特先生的身上。
「他是誰?」他突然詢問道。
費洛威太太解釋了—下陶德杭特先生是她丈夫的一位朋友。
「我曾經見過你,」陶德杭特先生說,「如果你還記得,就在……」他的聲音忽然降了下去,像是在咕噥著什麼。
「我記得。你到這來幹嗎?」
「文森特,別那麼說話,」費洛威太太冷靜地提醒道,「陶德杭特先生是來看看能不能幫上我們的。」
「他根本就幫不上忙。我們得自己來處理這事。很抱歉,陶德杭特先生,但是……」
「夠了,文森特。」費洛威夫人以一種沉著而冷靜的權威語氣說道。這使得陶德杭特先生不由得對她心生敬意,很明顯,她善於處理這種棘手的場面,「你怎麼那麼快就又回來了?」
年輕人的火氣雖然被壓了下去,但他仍然沖著陶德杭特先生拋去了敵意的一瞥,然後說:「我……我來這兒是……為了……為了……」
「為了你的手槍?那把槍在陶德杭特先生那兒,」費洛威夫人加速了暴風雨的到來,他的女婿很快就要崩潰了,「文森特!你給我注意點!陶德杭特先生認為現在最好還是……」
暴風雨降臨了,驚天動地,文森特吼道:「我才不管陶德杭特先生怎麼想!陶德杭特先生,你還是什麼也別想,從這裡滾出去。把我那把該死的槍還給我!」
「當然,當然。」陶德杭特先生不假思索地答道。他記得是把手槍放在了外套右邊的口袋……或是左邊的口袋?不,是右邊的,另一把在左邊。他從右手邊口袋裡掏出了槍。
接著,他突然想起,在換槍之前,他必須確定文森特是不是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
「麻煩你告訴我,」他望著那雙伸過來的滿是惡意的手說,「這非常重要。昨天夜裡九點到十點之間,你在哪兒?」
「報紙上提到,」費洛威夫人插了一句,「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九點一刻至十點一刻之間。」
「沒錯,」陶德杭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