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陶德杭特先生覺得自己被逼得不得不採取謀殺手段,他卻不四處大呼小叫,畢竟謀殺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要是讓表兄弟們知道了他謀殺的事,他們的臉得往哪兒擱啊!陶德杭特先生點也沒有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慚愧,但為了家族著想,他還是打算儘可能地保持沉默。
剛開始,陶德杭特先生像是茫茫大海上的船夫,迷茫得不知何去何從。因此他購置了一大堆廉價的平裝本偵探小說,想從這些案例和學習到謀殺的技巧和方法。從這些小說中他看出:只要沒人見到你在犯罪現場出現過,你沒有留下任何作案的證據,沒留下指紋,也沒有謀殺動機,那你就能置身事外。雖然在小說里,即使你做到如此程度,最終還是被偵探抓住,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未必如此。
對於這樣的結論,陶德杭特先生依然感到不滿意。因此他花了更多的錢買了一堆時下流行的刑事偵緝著作。他強忍住心中的恐懼,硬是讀完了這些半文學半紀實的作品。這些書中記載了許多真實的案例。從這些案例看來,那些將謀殺藝術發揮到極致的傢伙們(這裡指的是那些因為粗心大意犯了小錯陰溝裡翻船,而之前卻執行過幾次完美謀殺一直未被察覺和逮捕的罪犯們),他們採取的方法都是毀屍滅跡,而毀屍滅跡的最好方法是放火燒毀屍體。然而,陶德杭特先生並不打算採取這種做法。他決定像個騎士一般仁慈地下手,然後迅速離開現場。一旦對方死亡,他並不打算毀屍滅跡,而是立即離開。所以,對於那些又迅速又安靜,且沒有留下任何物證的謀殺案例,他總是特別地留心閱讀著。
隨著閱讀的慢慢深入,陶德杭特先生髮現自己內心裡醞釀出一種帶著驚懼感覺的著迷。計畫在他胸中慢慢生成,彷彿夏日將至,曙光刺破雲層。
此計畫首要的關鍵點,便是要弄清楚位於里奇蒙德的諾伍德小姐家的具體環境,同時熟悉她的習慣和生活作息。當然,調查這些事絕不能引人起疑,不能讓目擊者記得他曾經在附近四下打探過。經過一番思索,陶德杭特先生決定最好還是直接去詢問諾伍德小姐本人。然而,他並不想跟諾伍德小姐在正式的場合有過多的接觸,這樣其他人對於他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印象。因此,最佳方案就是在非公共場合攔下諾伍德小姐:如果可行的話,最好是在她外出散步的時候,裝作不相干的路人甲,靠近她,問些問題,然後在沒有第三者目擊的情況下悄然離開。
陶德杭特先生覺得自己就像個鬧劇中典型的那種惡棍形象,他選擇了諾伍德小姐剛剛休息好,正打算動身前往戲院參與晚間表演的時間,一直悄然埋伏在她的公寓附近。前兩天他沒有等到她,第三天,他看到她跟費洛威一起出現,之後上了同一輛計程車。陶德杭特先生急忙離開現場,但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費洛威臉上的表情。費洛威一臉沉醉在快樂之中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幾天前的那個徹頭徹尾失敗了的倒霉鬼。第四天,陶德杭特先生的堅持終於有了結果,諾伍德小姐單獨現身,在大街上走著,好像是在尋找一輛計程車。冒著動脈瘤發作的危險,陶德杭特先生飛奔向她。
迎接他的是一張燦爛的笑臉,還有一隻熱切伸出的手:「陶德杭特先生!我都以為你已經把我拋棄了呢。你真壞——你好壞哦!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我答應了給你留一個劇院的包廂·你怎麼不問我要呢?」諾伍德小姐依舊緊緊握住陶德杭特先生的手,她的手稍微使了點柔勁兒。
陶德杭特先生對此感到有些無法忍受,他試著把手抽回來,但是失敗了。
「哦,我還以為你會打電話給我。」他咕噥道。
「天哪!你難道還以為我是那種整天閑著沒事,就知道守在電話旁騷擾你的笨女人嗎?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忙,就不會那麼想了。我現在忙得要死,每天都忙得沒魂了。我可跟你們這些金融家們一樣忙,不是嗎?」
「什麼?」這位「金融家」問道。
「哎,你們以為就你們自己天天在忙,別人都是閑著的,」諾伍德小姐的語氣變得愈發溫柔,「但不管怎麼說,你最終還是來看我了。我想我應該原諒你。但今天真不湊巧,我現在得直接去戲院。如果你是要打算邀請我共進晚餐,恐怕我無法隨行了哦。」
陶德杭特先生費了老半天的勁,才把他的手抽了回來。因為總是擔心有人目擊到他出現在諾伍德小姐家的門口,他的腦子也亂了起來,越發糊塗。
「哦,沒什麼,」他脫口而出,「我回家吃。我只是路過。」
一剎那間,諾伍德小姐彷彿慌了神,但緊接著,她爆出一連串笑聲,這笑聲你根本聽不出是真笑還是裝笑。
「哦,你真讓人著迷。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你真是太不一樣了。你知道,大多數男人都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以此來表明他們不是路過,而是專程過來找我的。」
「他們會這麼做?」陶德杭特瞪大眼睛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諾伍德小姐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為什麼,嗯,因為……如果你搞不明白,就不用在意了。嗯,陶德杭特先生,看來我是沒法留住你了。要是你現在不是那麼急著趕路的話,可否稍許陪我一會兒,為我叫一輛計程車?」
「我沒什麼急事,」陶德杭特開始獻殷勤,「而且如果你允許我送你去戲院的話,我會感到莫大的榮幸。」
「但這樣,」女士冷冷地說,「你肯定會覺得非常無聊的。」
陶德杭特先生強壓住跑開的衝動,努力擠出了虛偽的笑容:「珍,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呢!」他擺出了最傻的表情。
冰塊般的諾伍德小姐,瞬間就軟了下來:「你還是想跟我做朋友嗎?我還以為……哦,陶德杭特先生,我真是搞不懂你啊。」
「是這樣嗎?」陶德杭特先生急不可耐地想要離開,他立即往人行道方向走去,而諾伍德小姐被迫緊跟在他身後。「呃——你為什麼這麼說?」陶德杭特先生追問道。
「嗯,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幾天前,我們共進午餐之後,我還以為我們彼此已經相互了解了。但是今天……你不大一樣。」
「是嗎?」陶德杭特一邊加快了腳步,一邊說道,「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啊。我的意思是——呃——我對你的仰慕之情,絲毫沒有改變。」
諾伍德小姐又爆出銀鈴般的笑聲,陶德杭特被嚇了一跳,他緊張地四下張望,生怕被路旁的人注意到他的蹤跡。
「不,不用,」諾伍德小姐大笑道,「你不用試著恭維或討好我,這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你的台詞應該是更加殘忍、直白和冷硬的。你一開口,便會把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不能自拔。你知道的。」
「是嗎?」陶德杭特先生摘掉了他那頂破爛不堪的帽子,悄悄拿出手帕擦頭頂的扦,「呃——我不知道。呃——你在里奇蒙德有套房子,是吧?」
「沒錯,」諾伍德小姐稍顯吃驚地回答道,「怎麼了?」
「我也住在里奇蒙德啊,我想,」陶德杭特豁出去了,直接說道,「既然我們住得不遠,那我們也許有機會聚聚。」
「樂意至極啊。要不你星期天來我這兒一起午餐吧?或者一起晚餐?你看呢?」
「星期天?」這跟陶德杭特先生在書里看到的內容完全不符,他急忙找了個借口,「呃——不,我星期天恐怕沒法來,但……嗯,你家的具體位置是哪兒?」
「我家就在河邊,那裡美極了。河岸邊是狹長的花園,人們總是划船過來,在草地上野餐。每個人都告訴我,我應該用籬笆把那片草坪圍起來。但我想,做人還是應該大方一點,你說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在我的草坪上用餐會感到快樂,那我想我應該讓他們這麼做,只要他們不做什麼有害的事就行。唉,我早就該警告你的,我其實是個共產主義者。你有沒有被嚇到啊?」
「一點也不啊。我自己就帶著些共產主義思想。」陶德杭特驚慌不安而下意識地回答道。說實話,陶德杭特先生對於護送一位迷人而又時尚艷麗的女性走在倫敦西區大街上這樣的差事感到極度不習慣。路旁每個人投來的目光——都是投向他旁邊的那位女士的——讓他覺得很不自在。他神經緊繃著,看起來好像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她。她的高雅和他的土氣粗鄙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路人也許會對此印象非常深刻,從而在法庭的證人席上作出指證。而從他讀過的書中,他得知了搭乘一輛計程車,就像是在雪地上留下足跡一般,很容易被追蹤到。
他努力地想把話題轉移回他的真正目的上來。
「呃——那麼說來,你就住在河邊嘍?我家不在那邊。但我經常泛舟河上。我想我可能經常路過你說的那片草地。具體是什麼位置?」
諾伍德小姐精確地向他描述了具體位置,而陶德杭特先生對於那條河也非常熟悉,他毫不費力地弄清楚了到底是哪棟宅子。
「你經常在河上泛舟?」諾伍德小姐若有所思地說,「那你不如哪天順道過來載我吧?我愛死搭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