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憶起一兩個星期前自己被那個蕩婦勾引的情景,陶德杭特先生便禁不住覺得搞笑。他睜開眼睛,回憶這些事是怎樣發生的。同時,他也不無羞愧地想起,他是多麼輕易地墜入了這個陷阱。網布在眼皮底下,他卻毫不猶豫地直衝了上去,正中下懷。幸虧在他極度自律的道德心驅使下,他才能藉助這罕見的機會掉頭跑開,不然……
陶德杭特先生對於自己的表現懊惱不已。同時,他對珍·諾伍德小姐感到無比憤慨。但不管怎麼說,他都不會採取什麼行動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通電話,陶德杭特先生也許永遠都不會採取什麼行動。這通電話是在他和諾伍德小姐的午餐約會後沒多久打來的,而打電話的人則是費洛威的二女兒菲莉西蒂。
「陶德杭特先生,」甫一開口,她的語氣便顯得尤為激動,「今晚能不能麻煩你來我的公寓一趟?我母親已經到倫敦了,但……唉,電話里我解釋不了更多了,我真的很擔心。用我家的雜事來打擾您,的確很不應該,但我確實找不到別的可以商量這件事的人了。您能不能過來一下呢?」
「親愛的女孩,我當然會過去。」陶德杭特先生果決地回答。
八點一刻,他打了輛計程車,花了不菲的車費,直達瑪伊達谷。
菲莉西蒂·費洛威並不是單獨一個人在家,跟她共處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眼神寧靜的高貴婦人,她有著一頭鐵灰色的頭髮。陶德杭特先生下意識地認為這種類型的人通常會和他坐在委員會中探討幼兒福利、提供牛奶給貧苦學童並組織託兒所的人。而這些事,都是陶德杭特先生在公共責任感的驅動下,有點不情願地參與了的活動。
菲莉西蒂介紹這名婦人是她的母親。費洛威太太簡短地為打擾他而致歉,並為他的支票抒發了幾句感謝之情。要不是因為這張支票,她就沒辦法購買去倫敦的車票。陶德杭特先生受邀坐了下來,他感到無比窘迫,接著不自覺地用手摩擦著他瘦削的膝蓋。他覺得自己像是戴著一副假面具示人,這個想法讓他的良心又不得安寧起來。
「我母親來這兒,是想親眼看看事情發展到了何種狀況。」菲莉西蒂·費洛威直率地解釋道。
年長的婦人點點頭說:「是的。原來這只是我的個人問題,所以我並不打算去管。我認為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他自己要走的路,只要他的行為不傷害到別人便無所謂,而我也打算就讓尼古拉斯走他自己選擇的路。不過,菲莉西蒂卻向我轉述了你跟他提到的有關文森特的事。陶德杭特先生,我向維奧拉充分求證了之後,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觀了。我不容許諾伍德小姐妨害到維奧拉的生活。」菲莉西蒂熱切地點頭稱是:「真該死,她該被亂槍打死。維奧拉可是我們的寶貝。」
對於女兒的暴力主張,費洛威太太微微一笑:「菲莉西蒂肚子里有著成套的稀奇古怪的計畫,她想要讓那個女人因一些偽造的指控被捕,但是……」
「媽媽,那些想法目前只有框架而已。美國人都是這麼做的,這很簡單,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我敢說她身上肯定有貓膩。父親應該還沒賣光你的珠寶,我們很容易就能查出他是否拿了一些珠寶送給她,然後你可以申請對她發出傳票——以盜竊罪為名。或者,我們可以在她的家私里,安插(美國人用的就是這個字眼)一個戒指或什麼其他東西,然後對天發誓是她偷的……我們肯定會成功的!」女孩激動地補充了一句。
費洛威太太再度對陶德杭特先生露出微笑:「我想我們還是別用這麼戲劇化的手段。陶德杭特先生,雖然你是尼古拉斯的朋友,但你對這件令人遺憾的事,肯定可以多多少少給些身為局外人的看法。我想你能不能給我們一些建議?」母女兩人一臉期待地望著客人。
陶德杭特先生忸怩了起來。他根本提不出任何建議,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虛弱地說,「費洛威太太,如果要我說實話的話,我只能說,你丈夫已經深陷其中。我——我必須說,我想任何平凡——呃,普通的手段,都不會有任何效果,除非用某些特殊的手段。」
「我就說嘛!」菲莉西蒂喊道。
「恐怕果真如此了,」費洛威太太平靜地同意道,「儘管我覺得我們最好別用那麼繞彎的辦法。那我們該用什麼方法?這件事要如何處理呢?我對事情發展的現狀和處理事情的方法都知之甚少。除了尼古拉斯的名氣所帶來的一小點影響之外,我們的生活一直都非常平靜。陶德杭特先生,無端地把你捲入,我真的很羞愧,但是,我們真的沒有別的人可以依靠了。而你也應該聽說過,」費洛威太太以一種令人憐憫的微笑繼續說道,「身為一個母親,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我的孩子。就這件事來說,恐怕這句俗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陶德杭特先生附和說自己非常樂意且願意犧牲,同時也將盡全力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議。但其實,陶德杭特先生比費洛威太太更沒主意。經過兩小時的種種討論之後,他給出的唯一建議,就是費洛威太太最好不要和她的丈夫談及此事,以免他走火入魔,也不要向他乞求。最終,他們得出了結論:這件事最好交由陶德杭特先生全權處理。連菲莉西蒂本人也表示同意。這件事要是交由菲莉西蒂來處理,以她現在的心情,恐怕不僅搞不定,還可能會闖大禍。
因此陶德杭特先生保證他將盡全力查明費洛威在情感上是否存在任何問題,或者決定應該在何時何種狀況下打響第一槍。接著他就告辭了,雖然離去時,他不再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力,但心情卻是更加糟了。
那一晚,他失眠了。在搭車返家的路上,一個煩人的想法一直縈繞在他心頭。費洛威太太曾經說過:身為一個母親,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自己的孩子。陶德杭特先生忍不住回想起那次「不惜一切代價」的情況。在費洛威太太那張平靜的臉龐下,是否也隱藏著和年輕的班尼特最後一次與陶德杭特先生談話時同樣的那一股殺意呢?陶德杭特先生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這使得他心情無比混亂。這一次,他該怎麼辦呢?
陶德杭特先生思考了很久,他還是決定繼續在費洛威面前扮演一個富有的藝術收藏家的角色,這樣會很有效。然而如果還是繼續假扮有錢人,就沒辦法邀請費洛威去他在里奇蒙德的簡樸的家中做客。而陶德杭特先生也不希望再到餐廳去執行他的探查任務,因為餐廳里實在是雜訊太多,他沒辦法專心下來。所以考慮了很久之後,他直接撥了費洛威留給他的號碼。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在家。然後他詢問了上午能否前去拜訪洽談一些正事,費洛威則極度熱情地邀請他過去。
陶德杭特先生為人一向誠實中肯,又兼剛經受了如此大的壓力,手不覺有些顫抖。他顫顫巍巍地掛上了電話,用手擦拭著濡濕的額頭,開始思索能讓人信服的拜訪理由。
費洛威已經在電話中告訴了他詳細的住址。第二天早上,陶德杭特先生便發現費洛威的住處相當的簡樸。他住在水灣路上一棟非常陰鬱的宅子里。樓頂平台上兩間非常簡陋的房間,就是他的住所。這甚至都算不上小公寓,因為它連前門也沒有。陶德杭特先生一臉驚訝地跟著主人前往客廳。客廳里的傢具都是房東的——看來這房子里沒什麼住客自己的財產了。
費洛威似乎確實對這令人不適的環境感到頗為抱歉。所以在關上門之後,他臉上帶著歉疚的微笑說:「抱歉,這地方實在是太破舊了。但我想這挺好的,你知道的。」
「哦,是啊。那當然,毫無疑問,你是在為自己的下一部小說構造氣氛環境。」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回答。
「嗯,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許是吧……我不知道。沒錯。嗯,請坐吧,陶德杭特先生。對了,不知道你此次來找我所為何事?」
陶德杭特先生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之,他決定直接問道:「你知道的,我還以為你住在那公寓——諾伍德小姐的那間——那實際上是你的才對。」
費洛威滿臉通紅,說道:「是,是的。那是——我把那間租給了珍。在西區能有個落腳點,這對她來說會很便捷,她可以在白天表演,然後到那裡稍事休息。但是……沒錯,你說得很對,那其實是我的公寓。我,呃,在那裡保留了一間我自己的房間,這你是知道的,當然,我並不常住在那裡。珍必須維護好她的名聲,女演員很容易捲入醜聞,而醜聞傳得又很快,即使根本沒這回事……根本什麼都沒有……」並沒有人說什麼,費洛威卻略帶反駁意味地說道。
「哦,是的,那是當然。」陶德杭特先生附和道。
對方的解釋又長又臭,這卻令他頗感興趣。不知道諾伍德小姐是不是從那之後,便拒絕讓倒霉的費洛威繼續使用那個房間。於是他又問道:「你最近還有見到諾伍德小姐嗎?」
「珍?」費洛威一臉窘迫,他緊張地轉臉環顧周圍一圈,「哦,見了。但是……不是這一兩天。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忙的。嗯,幾天前你不是去過她那裡嗎?她還好嗎?身體狀況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