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尋覓死者 第六章

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裡,陶德杭特先生過得真是舒服極了。

他滿懷真誠而無私的心情,擔心著費洛威一家的狀況。每當想起約克郡那個不幸福的男孩,他的心裡就像被刀子割一樣。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角色扮演給他帶來了許多快樂。首先,他因此而感覺自己是很重要的。陶德杭特先生以前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重要過,而這種感覺也確實是令人快樂的。所有的這些人——維奧拉·帕默、迷人的菲莉西蒂·費洛威,還有那個略顯陰鬱的巴德——他們都指望著陶德杭特先生能夠做些事情。陶德杭特先生明白在某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下,他愈發相信這種看法。想到這個他不禁產生了些罪惡感,但這並不會影響一絲一毫的快樂。

為此,他猜想如果當時他真的做了什麼,那也毫無疑問會讓所有人的狀況變得更加糟糕。所以對於陶德杭特先生來說,在這過程中沉浮斡旋,甚至還能博得一些聲望,同時又不會造成任何傷害,這簡直是太妙了。

這種感覺讓陶德杭特先生不禁覺得自己飄然事外,而這也給他的內心平添了某種自信,就是讓自己感覺如果他願意的話,就一定能做出些很有貢獻的事。當然,他並不想作出什麼貢獻。很久以前,他就已經下了這個決定,他一定要超然事外。同時具備一種哲學家的超然和一種富有同情心的關懷,是處於像他這種位置的男人所能採取的唯一正確的態度。

因此,周二的時候,他帶著那種研究蟻丘的昆蟲學教授所秉持的心情,受邀前往諾伍德與費洛威的那棟公寓吃午餐。他自己一點也不想像個小螞蟻一樣,整天背著蟻卵漫無目的地四處奔走著。他也並不是很願意前往午餐,因為一想到諾伍德小姐那種人,他就脊背發麻,不過,他倒是懷著某種諷刺的娛樂心情,期待著能觀察一下她會使出怎樣的手段來俘虜他。陶德杭特先生無比確信,她必定會使出渾身解數來俘虜自己,而這些技巧肯定也是她曾用在費洛成身上的同一套東西。陶德杭特先生還未決定是否要假裝自己已經傾倒了,而且他也在考慮是否把這個角色扮演下去,這肯定會很有難度。不過,除非他渾身起的雞皮疙瘩實在是讓他無法忍受,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好好地作弄一下那位女士,並繼續維持一副自已是個有錢人的假象。他認為至少這是她罪有應得。

所以,他打扮得一塌糊塗——說一塌糊塗都算輕的——穿著那件變了形的舊西裝,就是讓諾伍德小姐不停鈹起她美麗小鼻子的那件,戴著一頂破舊得像出土文物一樣的帽子,前往諾伍德小姐處吃午餐。彼時,同一塊蛋漬(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這塊蛋漬居然還在)還顯眼地掛在背心上。這就是有錢而又古怪的陶德杭特先生的品位。當他按下門鈴準備開始演戲的時候,他不禁竊笑起來。緊接著,陶德杭特先生不得不承認,不管諾伍德小姐在他的記憶中有多少缺點,她確實是個張羅午餐的高手(他從未意識到,諾伍德小姐也許從頭到尾都沒張羅過午餐,只是把這一切都交給了身價不菲的名廚)。問題在於,就像之前喝雞尾酒時一樣,像陶德杭特先生這種身體條件的人,會拒絕眼前一切不能吃的東西。最終,女主人絕望地詢問他到底能吃什麼,而陶德杭特先生也謙虛地詢問是否可以為他提供一杯牛奶和一片甜麵包干。對於試圖拉近主客之間暖昧關係的午餐氣氛來說,這樣的飲食真是沒法帶來什麼情調。

如果陶德杭特先生曾猜測諾伍德小姐會身著暴露地俯身在豹皮地毯上,渴望而凄楚地望著他,那他可就會失望了。整個午餐過程中,並沒有發生過任何不禮貌的行為,用餐後也是一樣。諾伍德小姐輕啜咖啡,睿智地談論著戲劇界發生的種種逸聞趣事,以饗客人。陶德杭特先生則在一旁快樂地傾聽著,邊聽邊後悔以前居然從未意識到咖啡是這般香甜。令他驚訝無比的是,他居然頗感自在。讓他更加訝異的,則是他發現諾伍德小姐簡直跟上次見到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人。她並未談到任何一句有關他財富的事,也並未表現出當費洛威剛回到房間時她所表現出的那種讓他大吃一驚的做作和虛偽。面前的這位女士,是一位侃侃而談、聰慧純真的女性,她欣賞她的客人,並樂意與之談論、做伴。陶德杭特先生在午餐之前建立了好久的戒心和提防,都隨著聊天的深入而漸漸融解、消逝。他開始放鬆心情,卸下擔子,也變得越發親切。

她真迷人,他心裡想著。那些人是錯的。她不是惡魔,而是跟他遇到過的其他女人一樣,自然而令人愉悅。再過一會兒,搞不好真的會愛上她。

他不禁笑了起來。

「陶德杭特先生,你為什麼笑了起來?」女主人禮貌地詢問。

「我是在想,要是再過一陣子,我恐怕會愛上你了。」陶德杭特先生回答道。

女士微笑起來:「別那麼做。這對我來說可是個煩惱哦。我應該永遠都不會愛上你,而你無法想像,一個女人有一個愛她她卻不愛的男人在身旁,是多麼的煩心。」

「千真萬確。」陶德杭特先生誠摯地表示同意。

諾伍德小姐抬起手臂,任由袖子滑落。她有意無意地瞥著自己白皙修長的手臂。

「墜入情網時,男人總是很古怪,」她評價道,「他們似乎認為在戀愛中,他們理應擁有某些特權,比如說嫉妒的特權。至少,他們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因為當他們處於那種狀態下,根本就沒有辦法思考。哦,可憐的小傢伙。」

「哈,哈,」陶德杭特先生咯咯地笑道,「是啊,我想他們確實無法思考。嗯,我自己從未經歷過那種狀態,我很欣慰能這麼說。」

「你從未戀愛過,陶德杭特先生?」

「沒,從來沒有。」

諾伍德小姐緊扣著她優雅的雙手:「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真的相信你就是那種我一直在尋覓的人——哦,我已經覓尋了很久很久。而且我已經幾乎要放棄希望了。哦,告訴我這是真的,陶德杭特先生。」

「什麼是真的?」陶德杭特先生殷勤地問。

「呃,你和我可以成為非常單純的普通朋友,不摻雜任何複雜的情感糾葛。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陶德杭特先生?」

「我真誠地希望成為你的朋友。」陶德杭特先生飽含熱情地回答道。

「好!一言為定。那,我們現在該怎麼慶祝呢?當然,我可以為你準備一個《凋零》的包廂。但是這實在是太普通了。哦,我知道了!讓我們來作個盲目的承諾,好不好?我們向對方提出請求,並發誓不管對方提出了怎樣的請求,自己都要答應並實現,這很刺激吧。如果我同意的話,你會同意嗎?」

「你的意思是,毫無保留地同意?」陶德杭特先生的警覺心突然又回來了。

「絕對毫無保留。你有這個勇氣嗎?我有。」最終諾伍德小姐看起來興奮無比,她斜靠在椅子上,大眼睛(陶德杭特先生羞愧地回憶起,他當時居然想到了某些赤裸和猥瑣的事)閃爍著某種孩童般的快樂。「你有勇氣嗎,陶德杭特先生?」她又重複了一句。

陶德杭特先生試圖維護自己最後一點警戒心,但最終,還是崩潰了。

「是的。」陶德杭特先生露出一種在他看來愚蠢無比的微笑。而此時,陶德杭特先生的舉動也確實愚蠢無比。

「哦,很公平,非常好,我們成交了。記住,我們彼此作出過承諾。那麼,你先問我吧。」

「不,不,」陶德杭特先生空洞地傻笑著,「女士優先,你問我吧。」

「非常好,」諾伍德小姐閉上了她熠熠生輝的雙眼,開始思索,「我該要求什麼呢?我的第一個真心朋友……我該向他要求什麼呢?」

陶德杭特先生早已崩潰的警戒心,突然又浮現在心頭,並對自己直言:「你這個大笨蛋,你難道看不出她是在耍你嗎?她打算問你要一條鑽石項鏈或是其他的什麼——而你,你這個大笨蛋,居然答應要給她。你不是已經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陶德杭特先生驚慌失措地抓緊了椅子的把手,絕望地想他該如何應付這一局面。

諾伍德小姐睜開眼睛,對著他微笑:「我已經想好了。」

陶德杭特先生咽下口水。「什麼?」他顫抖地詢問。

「我請求你的下一本書扉頁要這樣寫:『獻給我的朋友,珍·諾伍德。』」

「哦!」陶德杭特先生緊抓著手帕,擦拭前額。他現在不再恐慌了,全然放鬆了下來。「是的,當然。非常樂意……榮幸至極……」陶德杭特先生曾自費出版過一部關於一位不知名的十八世紀日記作家的評論集。他在那部書中宣稱此人堪與伊夫林和佩皮斯比肩。這本書總共賣出了四十七本,而這位日記作家也依然無人知曉。陶德杭特先生並沒有出版下一本書的打算,但他覺得把此事透露給諾伍德小姐是沒什麼必要的。

「現在輪到你啦!」諾伍德小姐愉快地笑道,「不管是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的,你知道的。我想——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樣做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但是我相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來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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