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尋覓死者 第四章

費舍曼的事就這樣結束了。

儘管很自責,但陶德杭特先生還是忍不住感覺到了一些自私的解脫感。他並沒有打算殺掉費舍曼。他並不想殺任何人,儘管那些人真的非常討厭。他不是那種能成為殺手的人。陶德杭特先生現在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過去,他只不過一直在欺騙自己罷了。這種寬慰感真是令人沮喪,不過幸好,還有別的值得慰藉。畢竟,陶德杭特先生最希望擁有的還是寧靜,現在他終於可以享受了。雖然最終沒有做這件事,但至少他已經擺過了姿態。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當這種解脫感逐漸滋生,陶德杭特先生甚至對於義大利和德國的事都安之若素了,他打算就這樣平靜地離開人世。

現在,生活看起來真是太寧靜了。陶德杭特自己欺騙了自己。再也找不到一個跟他一樣的人,居然傻傻地幻想自己會做些大事。然而到最後,當一個人越幻想自己會做些大事,他就會發現自己越失望。他會發現,一直以來的努力,最終會被一長串的瑣事所輕易取代。這就像是一個跳高選手,他跑了老長的一段路,當到達跳高欄杆前,發現高度不是六尺,而只是六寸。

然而,儘管現在的生活很平庸,卻恰好適合休養生息。陶德杭特先生變得不再那麼易怒,他原本緊繃著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白天的時候,他又坐在自己習慣坐著的花園裡,晚上的睡眠質量也開始改善了。

「看來那還是有好處的,我是說上次的發作,」艾菲對格林希爾夫人說,「他真像變了個人一樣。」

「嗯,我們還是希望他別再發作了。」格林希爾夫人虔誠地說。

總之,長話短說,就是陶德杭特先生以前一直上上下下的心情,現在終於平靜了下來,生活也回到了過去那種舒緩的節奏。以前那些騷擾他平靜內心的奇思妙想和奇怪慾望,都已經平息了下來。然而不久,意外又再度降臨在陶德杭特先生身上,將他從這平靜的生活中一把拖了出來。這次轉折不僅影響了他剩餘的短暫生命,還改變了其他幾個人的全部生活。

這事發生在克里斯蒂拍賣行上。陶德杭特先生有個愛好,就是偶爾去瞧瞧世界上的珍寶在人和人之間易手。這次的拍賣品是一隻十七世紀的大銀碗。這隻大銀碗自打一出生,就一直被安置在北安普敦郡的某個偏僻的小教堂里。跟所有的古老英國塔一樣,這個小教堂的英國古塔也瀕臨崩塌。當值的教區牧師認為對於教堂來說,一座堅固的塔樓遠比一個銀碗重要得多,因此在得到批准之後,便打算開始拍賣銀碗,把金屬變成水泥。

陶德杭特先生在學校里曾經有個朋友,名叫弗雷德里克·斯萊特斯。陶德杭特先生每每向別人提起這個人,都會以一種頗為不屑的口吻提到「那個叫斯萊特斯的傢伙」。陶德杭特先生這種對斯萊特斯先生的刻意的貶低源自一種擔心別人誤會他在高攀的心理,彷彿他一提到斯菜特斯先生,就好像是在向別人宣傳自己認識這個大人物似的。因為斯萊特斯先生是寫小說的,而陶德杭特先生認為他的小說寫得非常好。雖然公眾並不這樣認為,只有很少人聽說過斯萊特斯先生的名字。所以,陶德杭特先生的貶低行為可能確實很符合他內心的想法,但實際上,收效甚微,是沒必要的。

弗雷德里克·斯萊特斯和陶德杭特先生偶爾會在對方的家中用餐,所以他們也不可避免地會在那兒遇到陌生人。那些陌生人轉身走出大門之後,在陶德杭特先生的記憶中,這些人就已經不存在了,因為陶德杭特先生對於名字、面孔的記憶力,實在是差到家了。但是他卻發現,別人對於他的記憶,卻比他自己對於別人的記憶要清晰得多。因為在拍賣會即將開始的時候,當他正興奮地觀察著厚厚綠毛墊上的大銀碗時,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並主動跟他搭話。而就當陶德杭特先生倍感困惑的時候,對方又再度提醒了他,告訴他去年他們曾經在斯萊特斯家裡見過一面。

「費洛威!」陶德杭特先生以一種精心偽裝出來的熱情重複著這個名字,他望著身旁這位鬍鬚整齊的矮個子男人說,「我當然記得,當然啦。」事實上,聽到這個名字,再跟這張鬍鬚整齊的面孔聯繫到一起,他確實產生了某些印象。

他們討論了碗上的斑點,接下來又轉向一個早期的喬治王時代的茶壺。

陶德杭特先生的腦海中逐漸湧現出一些回憶的片段。費洛威,沒錯。這位一定是尼古拉斯·費洛威,那本——叫什麼來著?——《邁克爾·斯塔維爾的救贖》還是什麼類似的可怕的書名,還有一系列同樣怪異的書名。那些通俗的玩意兒,他的書陶德杭特先生一本都沒有讀過。但是,他確實記得曾經見過這個人,而且挺喜歡他的。或者他是在認為費洛威應該不會比他寫的書還要糟糕。他的身上環繞著一股文雅的氣質,這種毫無浮華的氣質在通俗小說家身上並不多見。斯萊特斯曾經提到過費洛威,他說他雖然成功了,但並沒有被寵壞。對了,這個人不還稱讚過自己在《倫敦評論》上的評論嗎?沒錯,陶德杭特先生現在終於想起來了。沒錯,是的,費洛威是個好人。陶德杭特先生一點也不介意跟費洛威共度這接下來的一小時。

陶德杭特先生和費洛威互相打量著對方。「打算競拍什麼?」他倆同時發問。

「你先回答吧。」陶德杭特先生建議道。

「我?哦,不,」費洛威目光含糊地瞥了他幾眼,「我只是來看價格的,我——我碰巧對這個很感興趣。」

「對價格很感興趣?」

「哦,嗯,對這一切都很感興趣,你呢?」陶德杭特先生竊笑著。他喜歡搞一些裝模作樣的幽默,沒事幹就喜歡耍別人一把。他會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說出一堆荒謬的話來,受害人看起來如果越相信他,陶德杭特先生就會越加仔細地繼續編故事。所以除非跟他很熟,否則你很難看出陶德杭特先生什麼時候是在說真話,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

「嗯,」陶德杭特先生現在變得非常嚴肅,「我想我是看中了那個凱爾切斯特大碗。那個,你知道的,如果價格最終不會狂飆到太高的話。」

很明顯,費洛威相信了陶德杭特先生惡魔般的惡作劇鬼話。他以一種毫不摻假的崇敬目光注視著陶德杭特先生。

「你愛收藏嗎?」他問道,那聲音里透著尊敬,就像BBC的播音員在朗誦詩歌一樣。

陶德杭特先生揮著他乾巴巴的手爪。「哦,是的,只是收藏點東西。」他謹慎地回答著。陶德杭特先生曾經通過拍賣入手過一個銀質糖罐和奶壺,這就是他家中的喬治三世茶壺,因此他認為自己非常有資格這樣回答。

「啊!」費洛威若有所思,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繼續在拍賣場內轉悠。

陶德杭特先生的興趣被挑了起來。費洛威聽說了他是收藏家之後,表現明顯不一樣了,然而他卻非常突兀地迅速結束了這一話題。陶德杭特忍不住覺得這其中有古怪。另外,那一聲「啊」也是奠名其妙,他彷彿是要把這一話題暫時擱置在暫存架上,等之後有機會再提及。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搞不明白對於費洛威來說,自己是否是一個收藏家為什麼會對他有那麼大的影響?

很明顯,陶德杭特先生認定了費洛威自己就是個收藏家,並希望與他交換一些小道消息;但就算是這樣,看起來還是非常奇怪,他並沒有立刻接過話題來。

陶德杭特先生有許多精巧的鬼點子,他能夠在拍賣中喊出一些絕對安全的報價,這樣費洛威才會更加相信他編造的故事。當競拍價格達到六千英鎊的時候,他表示這已經超過了他的心理預期,決定放棄競價。

費洛威點了點頭。「這是好大一筆錢啊!」他說。

他的口吻使得陶德杭特先生突然轉過臉來望著他。他音調中的羨慕之情令人吃驚。這個人是不是有某種複雜的拜金主義情節,抑或是他來此處就是為了享受傾聽那一大筆錢從別人口中喊出的激爽感覺?而身為一個像費洛威這樣的通俗小說作家,收入應該非常不錯,一年怎麼的至少也有一萬英鎊吧。陶德杭特先生覺得愈發古怪了。

接下來的事更加古怪,當兩個人最終散步在街頭的時候,費洛威居然開始非常露骨地打聽陶德杭特先生的家境狀況。陶德杭特先生並未說出任何可能會對自己形成不利局面的話,然而他依然在此話題上自娛自樂了起來。他狡猾地將自己在里奇蒙德的產業誇大了四倍,他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提到自己對世界經濟也許有些影響力,他的朋友除了金融巨頭之外,還有商界貴族和富豪男爵什麼的。陶德杭特先生在此大書特書自己的惡作劇才能,卻不知道自己現在正在玩火。

陶德杭特先生根本不可能知道,這次的惡作劇謊言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其實,如果他能早點知道,也不會在這兒自娛自樂了。就眼前的情況來說,如果他沒有沉迷於這種幽默之中,就能避免之後的那一連串大麻煩。也許,他也能夠平靜地走完一生——就像之前他所期望的那樣——而不會遭遇到那種不得安寧的死亡,也不會進入死囚牢房了。他永遠都不會……陶德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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