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命的聖潔,實在是言過其實了,」費瑞斯引述道,「你們想想看,要把這句話拋向那些冥頑不靈的感傷主義者——特別是那些感傷主義大師們,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啊!」
「那你認為這個說法是正確的嗎?」傑克·丹尼牧師問道。
「正確無疑。」
「啊哈,好吧,我想憤世嫉俗也許就是你們這些記者的職業病吧。」牧師微笑著,啜了一口酒。
費瑞斯謙和地回以一笑,輕捏了一下自己精緻的蝴蝶結。他才不是記者呢,倫敦最悠久最具權威性的文學周刊的文學編輯,怎麼會被稱為記者呢。透過這種修辭手法,他從中嗅到了嘲笑的味道。他跟傑克可是老對手了。
「就像多愁善感是你們牧師的職業病吧,傑克。」他反擊道。
「也許吧,也許吧。」牧師拒絕回擊挑戰,就這樣結束了話題。
桌子的另一頭,一位軍人和一位退休的印度公務員,正在討論新一代的問題。
巴瑞頓少校是個挺拔而英俊的男子,他蓄著灰色鬍鬚,戰後剛從軍隊退役,現在正從事外交協定方面的公職,而不久之前,他跟某位「新一代」結了婚,所以他很想了解一下新一代的族群是怎樣的。退休的印度公務員叫戴爾,他的腦子中依然焊著戰前思維,因此對於新一代感到困惑不已。對他來說,這些新一代彷彿在操持著完全不同的語言相互交流。
他聽到了桌子另一側傳來的觀點,並立即取來為其所用。「人生命的聖潔性!」他嗤之以鼻。接著他用手打亂了額前的灰發,讓自己看起來活像一隻牧羊犬,「就是這個了。時代的標誌。就像我說的一樣。現代人都太重視他們珍貴的生命了,他們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生命更重要。不過很顯然,他們會用一些這樣好聽的語句來包裝這個說法,例如『人生命的聖潔性』。」
「我還是要為他們說句話,他們也重視他人的生命,就跟重視自己的生命一樣,」少校辯護道,「我不認為這是自私的,你知道。」
陶德杭特先生就像所有稱職的主人一樣,他看到了引導話題的機會。他身材消瘦,頭活像個從布袋子中露出來的馬鈴薯。他又向前伸了伸腦袋,瞥了一眼那個印度公務員。
「那麼你是同意費瑞斯的觀點嘍,戴爾?你也認為人生命的聖潔是言過其實嗎?」他問道。
「哦,嗯,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
「但是你暗示了這個意思,」費瑞斯指出,「做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承認你就是這樣想的吧。」
「嗯,好吧,也許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當然啦。任何理智的人都會這樣想。只有像傑克那樣的感傷主義者才會假裝有些笨蛋的生命是聖潔的,是不是啊,少校?」
「我想你是打算把話題進一步細化,」少校認為,「我當然討厭愚蠢的人。但如果你說的那種愚蠢會對其他人造成傷害,那麼我同意你的觀點。」
「是吧,傑克,你看,」費瑞斯擺出了他那副十八世紀的微笑表情,手指下意識地擺弄著精緻的小領結,費瑞斯真是典型的十八世紀優雅做派,「少校是個勇敢的人,是個典型的軍人。勇敢者才會直抒胸臆。舉個例子,那些愚蠢的汽車司機,發生在他們身上最好的事就該是死亡——越快越好,直接撞電線杆最好——對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來說都受益。但你卻覺得這種威脅他人安全的人的生命,是聖潔的?」
「我確實這麼想。」丹尼牧師圓滾滾的身體正舒適地斜靠在椅背上,他微笑地看著周圍的人,不在意任何邏輯和證明,依然安之若素。如果有人想要跟這樣的牧師進行辯論,那才是蠢到家了。
巴瑞頓少校旋轉著手中的酒杯:「我倒是不在意那些愚蠢的汽車司機。舉政治家做例子吧——比如某個一心想把國家拖入戰爭的傢伙。假設他本來能夠避免戰爭的,但他卻不會去那麼做。他寧願看到數十萬條生命犧牲,這些生命是不是聖潔的,你們看著辦好了。又假設有個愛國的刺客,他以拯救其他人為動機,前來刺殺這名政治家。那麼,你認為這是件不道德的事嗎?你是否依舊認為這個政治家的生命還是聖潔的?」
「好了老兵,」費瑞斯熱切地低語,「他可說到點子上了,傑克。」
「除惡是否能揚善?」牧師也旋轉著手上的酒杯。
「毫無疑問,」費瑞斯同意道,「但還是讓我們來聽聽你的觀點吧。」
「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你知道,這才是阻止戰爭的最好方式,」桌子的另一邊傳來了另一個聲音,「我的意思是,假如他們有膽量宣戰的話,就直接暗殺他們一兩個重要的政治家,公告天下。不過,你得讓他們相信,你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看來你對政治家的印象相當差啊。」牧師微笑道。
「現在的政治家都是這樣的,不是嗎?」安布洛茲·區特威克先生羞怯地說道。
「沒錯,」陶德杭特先生髮現話題已經偏離太遠,於是努力地想把話題拉回來,「但我還是比較同意你的觀點,少校。生命是否神聖,要看使用生命的方式,而不是生命存在著的這一事實。但這又延伸出了另一個有趣的問題,生命要怎樣使用才最好?」
其他人都在禮貌地傾聽,就像一個客人該做的那樣,不過大家都覺得在這一問題上,陶德杭特先生還沒有徹底說完。
「當然,」牧師表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你的意思是,服務全人類?」
「當然啦,」
「是的,沒錯,但是這個所謂的服務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方向呢?有兩種方向,你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分為正向使用和逆向使用。我的意思是,目標是在於為全人類的團體增加利益,還是除去威脅呢?相比增加利益來說,除去威脅收效更大。」
「我的天哪,你真是提出了個天大的問題。」
「但聽起來是不是非常學院派?」費瑞斯詢問道。
其他人看起來都理解了這個問題。
「學院派?」陶德杭特先生重複道,「一點也不。讓我給你舉個具體的例子吧,如果我能,讓我想想。有了。比如說有個人,醫生通知他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了。他——」
「我好像常見到這種情勢,」費瑞斯笑道,「讓我告訴你接下來必然會發生什麼事吧。一個原本軟弱無比、飽受凌辱的沒出息的傢伙,在獲悉這一消息之後,突然激發出了自己的潛能,開始奮不顧身地對抗超級壞蛋,或是單挑整個邪惡的匪幫;接下來,他會跟一個他原以為是幫會中人的絕色美女墜入愛河,後來他才發現,她也被鐵鏈鎖在了地下室,而水當時已經淹到了她的下巴。他向她坦承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兩人無法共享以後的人生。不過最後關頭,他才發現,原來是醫生搞錯了。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當然,這種情節常出現在小說中,」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附和著他的觀點,「然而在現實生活中,肯定發生過許多次類似的事。畢竟,人類有太多病症無法治癒。我舉的這個例子,就是想討論一下,假設有人希望他在僅剩的幾個月生命中,能夠儘力為同胞們多做些事,或者說,他情願奉獻出自己的最後幾個月,為全人類作些偉大的貢獻。你們覺得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麼呢?」
陶德杭特將這個模糊的問題拋了出去,他並未針對某個特定的人,只是在廣泛地徵求所有人的意見。而每一個人都很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刺殺墨索里尼,」巴瑞頓少校毫不遲疑地回答道,「他是個偉人,我承認,但是他對於全世界是個巨大的威脅。」
「不,刺殺希特勒,」印度公務員糾正了他的說法,「墨索里尼已經不行了,我覺得。希特勒才是真正的威脅根源。除此之外,我一直都覺得猶太人是個相當不錯的民族。當然,還有一個更好的任務,就是除掉日本的所有軍事將領。」
「個人觀點,我並不相信政治暗殺會有用,」費瑞斯說,「殺掉希特勒,也不見得能徹底摧毀希特勒主義,這些運動必然還會持續下去。不,如果我處於那種情勢下,我可能會打算去剷除一些並不那麼重要的人。這些人的存在,會讓其他一些人的生活無法忍受。總之,我想多除去這些較為次要的執行者,會比除去一兩個獨裁者要有效得多。因為獨裁者充其量不過是運動的代言人罷了。」
「我同意這個觀點,」區特威克先生頗感欣慰,彷彿這番回答就是他的指路明燈,「當然啦,除非有非常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某個政治家因個人原因使國家捲入戰爭之中。如果這樣的話,那就除掉他,避免戰爭的爆發。」
陶德杭特先生望著牧師:「那你呢,丹尼?」
「我?嗯,你總不能指望我也加入這種把事情交由暴力解決的行列中去吧。我會把自己獻給醫院的研究部門,進行危險的只能對快死的人使用的危險活體實驗。我確信,比起你們那種血腥的做法,我這種行為對人類更加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