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第三十六節

那天一大早,去辦公室和斯蒂菲談話之前,哈蒙德檢查了錄音電話。他只回了一段留言:「洛雷塔,我是哈蒙德。今天早上我才聽到你的電話留言,對不起,昨晚讓你生氣了。你打來的傳呼電話,我以為是別人打錯了。呃,聽我說,我非常欣賞你所做的一切,可是,我不想讓你把你在遊藝會找到並談過話的那個傢伙帶來。不管怎樣,現在還不需要。相信我,我有我的理由,以後我會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現在,只要知道他的行蹤就成。什麼時候需要用上他,我會通知你。否則,只要……我想你能……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接手其他的工作。需要的時候,我會跟你聯絡。再次感謝你。你是最棒的。再見,哦,我會給你寄來支票,包括昨天白天和夜裡的工作。不可能有人比你幹得更好,再見。」

這個留言貝弗·布思連聽了兩遍。她眼睛盯著電話機,手指輕輕敲打著號碼盤,同時在考慮怎麼處理這個留言——是保留還是刪除?

她想告訴克羅斯先生她將如何處理他的留言,可那是不可能的。

她又累又煩。夜裡,她的車停放在醫院的內部停車場,可有人把她的車胎給弄癟了。上了十二小時的夜班之後,到了早晨,腰背下側總是感到隱隱酸痛。

最主要的是她擔心她母親。她的卧室空著,夜裡沒人睡過。她一整夜跑哪兒去了,現在又在哪兒?

貝弗記得昨晚她離家去醫院時,洛雷塔好像心事重重,情緒低落。

從這個留言來看,昨夜起碼有一部分時間她是出門為那個檢察官辦事去了。那雜種對她媽媽付出的努力好像並不很欣賞。

貝弗滿心不高興地摁下了數字「3」,刪掉了留言。

五分鐘之後,她剛從淋浴間出來,就聽到媽媽沖著她的房間喊道:「貝弗,告訴你,我回家了。」

貝弗抓起毛巾,往身上一裹。她穿過走道來到她媽媽的卧室,走道里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洛雷塔坐在床沿上,正小心翼翼地把涼鞋從浮腫的腳上脫下來。涼鞋的帶子深深地摳進肉里,腳背上有幾道清晰的紅印。

「媽媽,我好擔心。」貝弗大聲說,盡量不表現得過分驚訝。看到媽媽雖然頭髮凌亂,臉色憔悴,但很清醒,她鬆了一口氣。

「你去哪兒了?」

「這事說起來話長了,等咱倆都睡上幾個小時之後再說。我太累了。你回來之後有沒有看過留言機?有沒有留言?」

貝弗稍稍猶豫了一下。

「沒有,媽媽。一個都沒有。」

「真不能相信,」洛雷塔一邊脫掉外衣,一邊嘟噥道,「我累死累活的,可哈蒙德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把衣服脫得只剩下內衣,就拽過床上的東西,躺了下去。她的腦袋剛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貝弗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套上睡衣,調好鬧鐘,又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一點,然後上了床。

洛雷塔這次是頭腦清醒地回家的,可下次會怎樣?她如此努力地剋制著自己,讓自己保持清醒,可是這種克制又是多麼脆弱。她需要不斷的強化和鼓勵,她需要覺得自己有所作為,覺得自己幹得富有成效。

貝弗迷迷糊糊進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這份工作對她母親目前和未來的幸福健康都太重要了。如果哈蒙德·克羅斯先生要免除她迫切需要的這份工作,那他完全可以當面跟她說,而不是通過這個討厭的電話錄音。

「那是什麼?」

羅里·斯米洛抬起頭來。斯蒂菲剛剛把一個馬尼拉紙信封「啪」地扔在他堆滿東西的辦公桌上。哈蒙德一離開她的辦公室,她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警察總部,在刑偵科辦公室里找到了探長。這個辦公室很大,門開著。

她把她的最新發現告訴了斯米洛,心裡並不感到內疚不安。她腦子裡根本就沒想過要忠於自己的舊日情人,也沒有因為自己曾發誓要保守秘密而產生絲毫猶豫。從現在開始,她決不講一點情面。

「這是化驗室的報告。」她又拿回信封,一副很寶貝的樣子把它平貼在胸口。

「我們到你的辦公室去談一談吧?」

斯米洛站起身,朝他辦公室的方向點了下頭。他們迂迴穿行在桌子之間往外走時,邁克·柯林斯警探用和尚念經似的單調聲音跟斯蒂菲打招呼:「你好,芒戴爾小姐。」

「去你媽的,柯林斯。」

她好像沒聽到身後的笑聲和噓聲,搶在斯米洛前面穿過短短的過道,走進了他的私人辦公室。門一關,他就問她有什麼事。

「還記得阿麗克絲·拉德家床單上的血跡嗎?」

「她刮破了腿。」

「她沒有,或者也許確實刮破了,不過床單上的血不是她的。我把床單上的血送去測定血型,並跟另一個血樣進行了比較,兩者是相匹配的。」

「另一個血樣是……」

「哈蒙德的。」

打她認識斯米洛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他似乎對他聽到的話毫無心理準備。他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遭搶劫的那天晚上,」她解釋說,「他淌血了,我想淌了不少。第二天一早我去他那兒,想告訴他特林布爾在監獄裡,可他的表現古怪極了。我當時把他的古怪反應歸結於前晚發生的事以及他服用的藥物。

「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在說謊,想掩蓋一個可恥的秘密。反正,離開之前,我本能地從他的衛生間悄悄拿了塊沾血的毛巾。」

「是什麼促使你這麼做的?為什麼要跟拉德家床單上的血跡進行比較?」

「是他對她的那種態度!」她壓低聲音叫道,雙臂往兩邊張開,「好像他要竭盡全力保護她,免得別人把她一日吞了。你也感覺到了,斯米洛。我知道你一定感覺到了。」

他用手摸著脖子後面,說出了斯蒂菲怎麼也意料不到的話:「天哪,我真慚愧。」

「慚愧?」

「我自己早該想到這一點,早就該想到了。你說得對,我確實感覺到他們之間有點特別,只是不能明確地說出那是什麼。這太不可思議了,我甚至從來都沒有想到他們之間會有男女之間的關係。」

「這你就別太自責了,斯米洛。這類事情,女人的直覺總要強得多。」

「何況,你還有個優勢。」

「什麼優勢?」

「我從來沒跟哈蒙德一起睡過覺。」

他歪著嘴笑,不過斯蒂菲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好笑。

「到底是誰感覺到了什麼,是誰首先發現他們之間有什麼情況,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哈蒙德在擔任這樁刑事案件的檢察官以來,一直跟阿麗克絲·拉德有性關係,而她恰恰是本案的重要疑犯。」

她舉起信封,就像舉起一件戰利品或者其他的作戰勳章。

「我們有證據。」

「非法得來的證據?」

「這只是技術問題。」她聳聳肩說,「現在我們來看一下大概的情況。哈蒙德麻煩大了。你還記得嗎?說到是誰弄壞了她家後門的鎖時,她撒了個十分勉強的謊。我猜那個人就是哈蒙德,是他闖進她的屋子——」

「什麼目的?去偷銀子?」

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她皺了皺眉頭,說:「他們以前見過面,在她成為嫌疑人之前見過面。兩個人都假裝互不認識,可他們必須見面交換信息。就在我們發現她撒了好幾次謊之後。」

「他不可能去她前門摁響門鈴,所以就偷偷地溜進去。可在撬鎖的時候,大拇指給弄破了。那就是她床單上的血,我記得第二天他的手指上纏了創口貼。

「我猜他遭搶劫那晚。她也跟他在一起。我問他是哪個醫生給他處理傷口的,可他含糊其辭。而且,他幹嘛沒去急診室?他編造的說法實在牽強。」

斯米洛還是滿腹疑雲地看著她。

「我了解他,斯米洛。」她語氣堅決地說,「我確實跟他一起生活過。我知道他的習慣。他比較愛整潔,可他是個男人,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收拾屋子的,要不就等每周來一次的鐘點工為他打掃衛生。遭搶後的那天早上,他雖然那麼不舒服,可你知道他在操心什麼?整理床鋪。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他不想讓我發現有人在他身邊睡過覺。」

「我不明白,斯蒂菲。」他皺著眉,疑惑地說,「我儘管很希望狠狠煞一煞這位神童先生的威風,可我還是不能相信,哈蒙德·克羅斯會做出這麼沒有原則的事來。你有沒有跟他當麵攤牌?」

「沒有,但我引他上鉤了,慢慢地哄著他上鉤。今天早上拿到這份報告之前,那還是一種直覺。」

「血型不足為信。」

「如果要證明他瀆職,我們可以進行DNA檢測。」

「要是你沒弄錯——我承認你說的有點道理——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昨天他對博比·特林布爾的話會做出那樣的反應。」

「哈蒙德不願意聽人說阿麗克絲·拉德是個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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