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第十五節

羅里·斯米洛坐在寫字檯的一角。與刑偵科里所有寫字檯不同的是,他的寫字檯顯得很整潔。檔案和文件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多虧斯米迪一大早給他擦過皮鞋,他那雙系著鞋帶的皮鞋在吊燈的照射下熠熠發亮。他的西服上裝一直沒有脫下。阿麗克絲·拉德鎮靜地坐著,十指交錯緊握著兩手,雙腿端莊地又開。斯米洛認為,對於至少表面上看與偵探辦公室格格不入的一個人來說,她的鎮定是異乎尋常的。

有半個鐘頭時辰,他們一直在等待律師到來,因為她的律師答應過要上這裡見她。如果說她對這種久久的沉默以及斯米洛的密切觀察感到不自在的話,她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恐懼和緊張,只是對眼前的不適表現出勉強的忍耐。

弗蘭克·帕金斯律師匆匆忙忙趕到時,滿面通紅,一臉歉意。除去防滑鞋以外,他的全身穿著都是專為打高爾夫球準備的。

「對不起,阿麗克絲。接到你的傳呼時,我正在打第十個洞。我以最快速度趕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斯米洛?」

帕金斯享有過硬的口碑和極佳的職業記錄。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被眾人視為品性正派的人,他的正直是無可挑剔的。斯米洛很想弄個明白,這位辯護律師過去是以什麼身份為阿麗克絲·拉德效勞的,於是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問得很失禮,」帕金斯答道,「不過,如果阿麗克絲不在意,我倒是不在意回答的。」

「請便吧。」她說。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是社交場合的好朋友。我們是幾年前認識的,當時她和我太太馬吉一同在斯波萊托委員會共事。」他解釋說。該委員會指的是在查爾斯頓縣遠近聞名的五月藝術節籌委會。

「那麼,就你所知,拉德醫生以前從來沒有接受過刑事指控嗎?」

「直截了當地說吧,斯米洛。」帕金斯的口氣表明,為什麼檢察官們會把他視為法庭上的強硬對手。

「我是想詢問一下拉德醫生有關盧特·佩蒂約翰被殺害一案的情況。」

帕金斯驚訝得張口結舌。他呆望著他們,就像是在等待笑話的關鍵詞語出現一般。

「你準是在開玩笑吧。」

「很不幸,他不是在開玩笑。」阿麗克絲說,「謝謝你趕了過來,弗蘭克。攪掉了你的高爾夫球賽,實在是抱歉。你贏球了嗎?」

「嗯,是啊,是啊。」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依然在琢磨斯米洛剛才那番話的含意。

「那樣的話,我就加倍抱歉了。」她望了一眼斯米洛說,「這一切太荒唐啦。實在是在浪費時間。我只想把事情說清楚,然後就離開這個地方。」

她沖著斯米洛點點頭,彷彿以這種方式示意他可以開始。他朝寫字檯俯下身子,「咔噠」一聲打開磁帶錄音機,然後報出他們的姓名、時間以及日期。

「拉德醫生,東灣街一處公共停車場的看守根據畫師的素描認出了你。由於這個停車場沒有啟用自動計費系統,他記錄的是每輛車的牌照號碼和進場時間。」

斯米洛感到遺憾的是,車輛離場的時間未做任何記錄。收費是依據進場時間計算的。停車不足兩小時的,收費標準是五美元。超出一百二十分鐘以後,才增收停車費。收費睛況均有記錄,但不記錄確切的離場時間。

「我們是通過你的停車賬單找到你的。周六下午,你把汽車放在停車場多達兩個小時。」

帕金斯一直在仔細聽著,失聲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驚天動地的發現嗎?這就是破案的重大突破嗎?」

「這是個開端。」

「是個冗長的開端。停車場的事怎麼能把拉德醫生與謀殺案扯在一起呢?」

「我付了小費——」

帕金斯抬起手以示告誡,不過她一揮手,示意說不要緊。

「沒關係,弗蘭克。我給了停車場那個年輕人一張十美元鈔票,那是我隨身帶的最小面額的鈔票。就是說我付了五美元小費。我相信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對我記憶深刻,能向素描師描述我的特徵。」

「對我們提供描述的不止他一個人。」斯米洛告訴他們,「有一位來自喬治亞州梅肯縣的丹尼爾斯先生。他下榻在查爾斯頓城市廣場飯店時,他的房間就靠著過道,而過道的一頭便是盧特·佩蒂約翰在周六下午短暫佔用的豪華頂層套房。你認識他嗎?」

「你不用回答,阿麗克絲。」律師告訴她,「事實上,在我們有機會單獨談話前,我建議你不要再說任何話。」

「沒關係的。」她重複道,這回面帶著微笑。她回首望了一眼斯米洛,說:「我從沒有聽說過喬治亞州梅肯縣的丹尼爾斯先生。」

她不僅沉著,而且機敏,斯米洛暗忖道。

「我剛才談的是佩蒂約翰先生。你認識他嗎?」

「查爾斯頓縣的所有人都聽說過盧特·佩蒂約翰。」她說,「他的大名總是在新聞報道中出現。」

「你已經知道他被謀殺了。」

「當然。」

「從電視上看到的嗎?」

「上周末的部分時間我沒有呆在城裡。不過回城以後,我從新聞中得知了這件事。」

「你不直接認識佩蒂約翰嗎?」

「不。」

「那麼,在他被害前後的時間裡,你為什麼會站在他住的旅館套房外面呢?」

「沒有這回事。」

「阿麗克絲,求求你了,什麼也別再說啦。」帕金斯把手伸到她的肘下,指了指門。

「我們這就離開。」

「這樣似乎不妥吧。」

「探長,看起來不妥的是你。你應該向拉德醫生賠禮道歉。」

「我並不在意回答他的提問,弗蘭克,要是那意味著此時此地就能結束這場荒誕的鬧劇。」她說道。

帕金斯久久地看著她。他顯然不贊同她回答提問,不過他轉向了斯米洛。

「在繼續提問之前,我堅持要與我的當事人商量一下。」

「好吧。我會給你們一段時間單獨在一起的。」

「你要保證離開以前關閉話筒。」

「相信我好啦,弗蘭克。我是希望按規矩辦事的。我可不希望因為技術細節而讓謀殺犯漏網。」他用指責的目光望著阿麗克絲,關閉了錄音機,讓她和律師單獨呆在一起。

「你能相信她的這番話嗎?」斯蒂菲·芒戴爾站在室外的狹窄過道上,透過單向透明玻璃鏡,注視著斯米洛私人辦公室裡面的情況。

「畫師的素描是準確的。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難道你沒有別的案子要忙嗎,斯蒂菲?我一向以為,你們這些地方法務官助理的工作負荷過大,工資又太低。至少這是你們希望大家都信以為真的情況。」

「我已得到梅森的批准,減輕了工作負荷,所以能夠全力撲在這個案子上。他要求我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協助哈蒙德。」

「那位神童在什麼地方?」他注視著阿麗克絲·拉德對弗蘭克·帕金斯的一個提問堅定地搖著頭。

「他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里。從今天早晨我們離開醫院以後,我就再沒有見到他。我給他留了便條,告訴他我上這裡來看一看嫌疑犯。順便說一下,你抓獲嫌疑犯幹得很漂亮。」

「易如反掌的事情。哈蒙德願意跟我們聯手辦案嗎?」

「你介意嗎?」

斯米洛聳了聳肩。

「我想測試一下他的反應如何。」

「面對拉德醫生的反應嗎?」

「看一看聖人哈蒙德是否能要求對一位漂亮女子執行死刑,這大概是挺有趣的事情。」

斯蒂菲聽到他的話吃了一驚。

「你認為她漂亮嗎?」

斯米洛還沒來得及回答,弗蘭克·帕金斯已打開了辦公室的門,生硬地問候了一下斯蒂菲,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博比·特林布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想控制住心跳頻率。自從他望見阿麗克絲站在門前石階上與警察談話以來,他的心一直在怦怦直跳。

情況不妙。非常不妙。警方是不是已經了解到他陷害佩蒂約翰的陰謀呢?是不是阿麗克絲叫來了警察,為了保住自己而出賣他?

他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緊不慢地驅車駛過她的私宅。然而,他用眼角餘光看到的情況足以讓他感到驚恐——兩名穿制服的警察,一名便衣警察,外加一位懷恨在心、毫不掩飾對他的鄙視的女人。連傻瓜都能看出大禍已經臨頭。

倒是有個不壞的跡象。阿麗克絲並沒有告發他。她沒有指著他大喊一聲:「抓住他!」不過,他說不準那意味著什麼,或者說它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局面。這個跡象也許僅僅意味著,她沒有發現他驅車經過這裡。

他駕駛著摺篷汽車,迂迴穿行於正午時分查爾斯頓鬧市區那交通繁忙的街道,一邊在仔細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才好。昨天晚上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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