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第十節

她的肺像要爆炸似的。她的肌肉像著了火。她的關節在乞求她放慢速度。可是她沒有放慢,而是加快步伐,跑得比先前更快,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她還有遊藝會上吃下的食物所產生的幾百卡路里熱量可以消耗。

她有一種負疚感,想跑得再快些。

汗水流進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視線,刺痛了她的雙眼。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嘴巴幹得要命。她的心臟隨著她的步子在急速跳動。即使覺得自己已經跑不動了,她還是在堅持。她無疑已經超過了自己以前的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耐力水平。

即使如此,她也無法逃脫昨天晚上所做的事。

跑步是她最喜歡的增氧健身運動。她每周都要跑幾次,而且經常參加募捐賽跑。她曾幫助組織了一場為乳腺癌研究募捐的賽跑。今天晚上,她這樣跑並沒有任何利他主義目的,也不是為了增進健康或者消除工作的疲勞。今晚的跑步是自我懲罰。

當然,以為今天體力上的懲罰會為昨天的違法行為贖罪,這是毫無道理的。一個人要贖罪,只有進行真正的、深刻的痛悔。她感到後悔的是,他們見面的時間是事先有意安排的,而不是偶然的,不是像他所想像的偶然邂逅。雖然在發展到做愛之前,她曾經有意想中止那次邂逅,但她並不為既成的事實感到後悔。

對於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夜晚,她一點也不後悔。

「請讓一下。」

她很有禮貌地向右側靠了靠,讓另一個跑步者超過她。今晚,炮台一帶行人很多。這是人們常來的公共場所,吸引了慢跑的、溜旱冰的、還有休閑散步的人們。

這裡是阿什利河與庫珀河交匯後流入大西洋的地方,是這個半島頂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地方,也是來查爾斯頓的旅遊者必到的地方。

炮台由白點公園和防波堤組成——這裡也像查爾斯頓的其他地方一樣傷痕纍纍,有些是戰爭炮火留下的,有些是各種災禍留下的,也有些是惡劣天氣留下的。炮台這裡一度是執行絞刑示眾的地方,後來成為戰略防禦要塞,現在的主要功能是給人們提供風景和娛樂。

在與防波堤一街之隔的公園裡,古老蒼勁的橡樹曾經傲視包括颶風「雨果」在內的風暴的肆虐,蔭蔽著許多紀念碑、南方的大炮,還有那些推著童車散步的年輕父母。

天氣一直悶熱潮濕,但至少在可以俯瞰查爾斯頓港和遠處薩姆特堡的防波堤上,還有一絲微風,使前來欣賞即將結束的周末黃昏美景的人們感到陣陣愜意。

她放慢速度,決定返回。她在沿原路返回時,每跑一步都覺得針刺般的疼痛從腳底發散到小腿、大腿乃至後背,不過至少現在還忍得住。她覺得肺部負擔仍然比較重,但肌肉火燒火燎的感覺已經減輕。可是,她的意識依然在刺痛著她。

這一整天,她經常突然想到他,想到他們在一起度過的夜晚。她沒有久久沉浸在回想之中,因為這樣會加劇最初的痛苦,就像一個人侵者,不僅侵入了受害者的住宅,而且侵犯了他最心愛的個人財產。

可是這些想法她趕也趕不走。她逐漸放慢跑步的速度,讓這些想法重新進入腦海里,並在那裡滯留。她再度回味他們在遊藝會上吃的東西,想到他說的一個傻笑話,不禁笑了。她還遐想他的呼吸正觸著她的耳朵,他的手指正撫摸著她的肌膚。

她從床上輕輕下來,在昏暗的房間里穿衣服的時候,他睡得那樣香,一點也沒醒。在卧室門口,她曾駐足回頭看了看他,見他仰面躺著,被單搭在肚子上,一條腿伸在外面。

他的手真好看,很有力,像男子漢的手,但也保養得很好。他一隻手輕輕抓著被單,另一隻手放在枕頭上。他的手指剛才還放在她的秀髮上,現在有些微微向手心彎曲。

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平靜的呼吸,她真想把他叫醒,把什麼都向他坦白。他會理解嗎?他會因她說實話而感謝她嗎?也許他會對她說那沒有什麼要緊的。然後把她拉到床上,再次親吻她。他會因為她承認所做的事情改變對她的看法嗎?

他醒來之後發現她走了,會怎麼想呢?

毫無疑問,他起初會感到恐慌,會以為自己也許遭人搶劫了。他也許會從床上爬起來,看看他的錢包還在不在柜子上。他會不會像抓撲克牌一樣把他的信用卡抓在手上,看看有沒有少?他發現所有的現金都在,分文不少,他會感到驚訝嗎?他會不會大大地鬆一口氣呢?

在鬆了一口氣之後,他會不會因為她的失蹤而感到大惑不解?或者很生氣?也許會很生氣。他也許會把她偷偷溜走看成是對他的侮辱。

她希望他醒來後發現她不辭而別的時候,至少不只是聳聳肩,然後轉過臉又睡著了。這是一種很可悲但也很明顯的可能性。這就使她在想,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想到她。他會不會像她一樣,把整個晚上的事情都在頭腦里想一遍?從他們目光越過舞池首次相遇一直想到最後一次……

他的唇不住地親吻著她的臉。他輕聲說:「這感覺為什麼這麼好?」

「本來就應當這麼好,是不是?」

「是的。可是不像這樣。沒有這麼好。」

「這樣……」

「什麼?」他把頭向後一仰,以搜尋的目光看著她問道。

「幾乎更好。」

「你是說,靜靜地?」

她將大腿緊貼著他,把他摟住,緊緊地、牢牢地摟著。

「像這樣。只有你……」

「嗯……」他臉貼著她的脖子,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呻吟著說:「對不起,我做不到。」

她抬起身子,喘著粗氣說:「我也做不到。」

為了防止摔倒,她突然收住了腳步,彎下腰,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吸著帶鹹味的空氣。她眨了眨眼睛,把帶鹹味的汗眨出來,想用手背將汗擦去,這時候她才意識到手背上也在滴汗。

這件事她不能再想下去了。雖然他們的一夜風流非常浪漫,雖然他說了許多詩一般優美動聽的話,但這對他來說也許平淡無奇。

她提醒自己:這倒也沒什麼要緊。他對她持什麼看法或者是不是還想著她,其實都無關緊要,也許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漸趨平緩,心跳也慢了下來。她繼續沿防波堤台階向下跑。跑步固然使她感到累,可是也許再也見不著他的想法使她更感到疲勞。她住的地方離炮台街只有幾個街區,可是走這幾個街區似乎比她剛才跑的全部距離還要長。

她打開鐵門閂的時候,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灰意冷。一個莫名其妙的汽車喇叭聲把她嚇了一跳,她猛然轉身,看見一輛梅塞德斯車在路邊戛然停下。

駕車的人把墨鏡向下拉了拉,從眼鏡框上面看著她。

「晚上好哇!」博比·特林布爾故意把腔調拖得很長,「我打電話找了你一整天,以為你失蹤了,就不準備再找了。」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那申斥般的微笑使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離我遠點兒,別來煩我。」

「把我惹惱了可沒好處,特別是現在。你這一整天到哪兒去了?」

她拒絕回答。

他咧開嘴笑了笑,似乎對她的倔強感到好笑。

「沒關係。進來吧。」

他側過身去打開前客座一側的車門。她趕緊朝後讓去,以免小腿被車門碰著。

「如果你以為我會跟你到什麼地方去,那你就是瘋了。」

他伸手去拔點火器的鑰匙。

「那好,我就到你那裡去。」

「不必!」他咯咯笑起來。

「我本來並沒有這麼想。」他拍了拍座位說,「你那可愛的小屁股就坐在就兒吧。快點。」

她知道他是不會就這麼輕易離開的。這是她早晚要遇到的情況。所以她決定不妨順水推舟。坐上車後,她憤憤地帶上車門。

哈蒙德決定立即去對盧特·佩蒂約翰的遺孀表示慰問。跟梅森通完電話,送走斯蒂菲之後,他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很快,他就鑽進車裡,朝佩蒂約翰的住宅駛去。

到門口之後,他按了按門鈴,然後就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些星期天晚上到炮台街來玩的人們。街對面的公園裡,有兩個觀光客正在拍攝佩蒂約翰家的房子,並不在乎他還站在房子前面。防波堤上有一些常來跑步和散步的人的身影。

管家薩拉·伯奇把他讓進門裡,說先讓她進去通報一下,請他在門廳里稍候。她很快就回來說:「達維小姐說請你上去,克羅斯先生。」

這個大塊頭女人領著他上了樓梯,從廊台進入一條寬寬的走廊,然後走進一個巨大的卧室,又從那裡進入一個哈蒙德從來沒有見過的衛生間。衛生間頂上有一個彩色拼花玻璃的天窗,下面是個足夠供一支排球隊的所有隊員使用的旋渦式浴缸。浴缸裡面有水,但是渦流沒有開。在平靜的水面上,飄浮著碗口大的奶油色木蘭花。

衛生間的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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