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杯咖啡 竊竊私語

她斜斜地倚著吧台,左手無名指沒戴戒指,手上搖晃著的空酒杯隨意敲擊著紅木檯面,引發出輕微的響動。不遠處的一隅,正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

她對酒保說道:「那邊有人嚼舌頭說我呢。」

吧台後的酒保笑道:「嘿,別做白日夢了!你總覺得有人說你。」

「那他們為何要說悄悄話?就不能直接跟我說嗎?」

「大概人家不願意跟你照直說吧,要不然就是有其他顧慮,老實說——就算是我都不樂意呢。」

結果,她藍藍的大眼睛一眨,淚水瞬間湧出。她努力維持著自尊,說道:「那以後我到別的酒吧去玩吧。」

酒保一臉無謂:「隨你——天知道,我們這裡早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但她並沒有走。她一直都是來這裡取樂的,反正去哪裡都一樣。她繼續說道:「事情都過去這樣久了,他們為何依然唧唧喳喳,沒完沒了呢?」

那些人確實正議論紛紛,而且,各種版本的謠言層出不窮,甚囂塵上。

但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西蒙最初當然沒有同意,但他抵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和反覆央求,最後還是帶她去了藍調酒吧。況且,他從來都無法拒絕她的。

「戴菲,如若可以的話,我早就帶你去了。為了你,我願意做一切的事情,你知道的,哪怕是送命……」

不光是他——所有人,不管是乳臭未乾的小男生還是其他傢伙——都一概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願意因她而上刀山、下油鍋。而且,還不光是那幫年輕的呢……

昔日,戴菲常說:「只要對我有好處,我爸爸甚至願意出門挨車撞,嗯,這還不算,他簡直甘願去死。」

她爸爸一直喚她「水仙花」——「爹爹的金水仙」。

西蒙亦頗有同感,他看著戴菲,只覺得她正如一株美麗的水仙。她穿著青翠的緊身連衣裙,披散著一頭金黃長發,身姿娉婷、身段婀娜,說不盡的嬌艷動人。而後,這便成了她的慣常裝束。

「戴菲,還是那句話,真的,我真的不能帶你去藍調酒吧。那裡正如外界形容的那般魚龍混雜,不是個好地方。我不能帶你去。」

然而戴菲才不管這些呢,若能去藍調酒吧的話,簡直是太酷了!她可以跟學校里的女生們炫耀,倘若她們知道她去過那裡的話,肯定會羨慕死的。「嗯……嗯……西蒙,我才沒那麼脆弱啦!求你了。」

「我真的不能呀,倘若你爸爸知道了怎麼辦?他的心臟病肯定會發作的。」

戴菲百折不撓:「我爸爸的心臟病本來就經常發作。」

「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會暴跳如雷的。」

戴菲咯咯直笑:「如果我爸爸暴跳如雷,那他肯定會鬧心臟病的,你這說的不是一回事嘛。」

「我就怕他發火,他會殺了我的!」

戴菲是西蒙的堂妹,戴菲的爸爸約翰是他叔叔。

「那地方不幹凈,烏七八糟的,出沒的都是水手、妓女之類的人,他們全都是去喝酒的,瘋狂、喧鬧,有的人還喝特別烈的灑。」

其實,西蒙只去過那裡一次,而且是兩個畢了業的學長帶他去的。跟戴菲不同,他上的是寄宿學校,比較自由。那個酒吧的環境帶給他的刺激真是不小,眼下,一旦想到曾去過那種地方,他就覺得渾身不爽。

這一點,戴菲亦看得出來。不過,誰讓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戴菲·瓊斯呢?

她繼續軟磨硬泡:「但你還是去了。」她狡黠地對他眨了眨眼,「你說,要是你爸爸知道了這件事情,會怎樣呢?」

他無計可施,只好宣告投降,帶她前去。沒辦法,誰讓他愛她呢,所以他不會計較戴菲對他耍的小把戲。從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愛上她了。以他的眼睛看來,戴菲是那樣的清新脫俗、美麗絕倫,真讓他無法抗拒。

戴菲甫一進酒吧,便忍不住喊道:「天呀!這也叫糟糕?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而西蒙這次竟報以了有些老成的口吻:「嘿,人都要慢慢長大的嘛!」

酒吧的牆,摸上去似乎有些油乎乎的,靠牆的椅子上坐滿了人,擠得滿滿當當。他們擠了擠,坐了下來。須臾,西蒙旁邊坐著的男人取下口中的煙,遞給他吸,西蒙立刻搖了搖手,「不,不用,謝謝。」

而戴菲則是躍躍欲試:「怎麼不要呢,我要試試。」其實,學校里的她還有另一個形象——性感寶貝,非常具有對異性的吸引力。當然,西蒙對此一無所知。

戴菲對那個男人說道:「我不喜歡抽別人抽過的煙。」

「我這裡還多得是呢。」男人說著,掏出來一把卷好的紙煙,隨意攤在手上。他示意西蒙道:「你只要給一塊麵包就行了,小鬼,就一塊麵包哦。」

真是花言巧語、一派胡言!可憐的西蒙竟稀里糊塗的信以為真了,被那人敲了大大一筆,他付給他的錢,接近戴菲在學校當一天園藝工的兩倍工資。

「是要讓我吸——吸一口是吧?是這麼說的不?——西蒙,我很想試試。」

這玩意兒能予人一種非同尋常的感受。西蒙只覺得是沉浸在一個美妙的夢裡。雖然他的身體坐在擁擠的椅子上,但眼前的情景卻恍若仙境:野外的田地里,無數人簇擁著翩翩起舞,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美,一切都美輪美奐、不可思議。驀然間,他被戴菲的尖叫驚醒了,美夢戛然而止。她激動地搖晃著他的肩膀,朝他尖叫。

「看看我!看看他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她真美,西蒙心下暗想。她衣衫半解地站在那裡,香肩裸呈、秀髮凌亂,雙眸熠熠發亮——似乎剛剛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經歷。

西蒙忘情道:「戴菲,你美極了,剛才玩得愉快嗎?」

「愉快?那簡直糟透了,你看看他對我做了什麼!」

「你不願意就別跟著他走呀!」

但剛開始她的確是自願的。前大半段時間還相處得不錯——她從未和一個真正的成年男子約會——但後來就面目全非了……

戴菲說:「他那樣對我是不道德的,我覺得他瘋了。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戴菲越說越細:「我只好求他停下來,不能那樣沒規沒矩的,但他更加狂躁了——真可怕!」

他努力從剛才的美妙幻覺中清醒,又將她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才恍悟她衣衫不整、邋遢不堪,就像是剛剛被凌辱過一樣。

西蒙猛醒道:「我帶你回家吧,我們最好都回去。」現在,他只想回到溫馨安逸的家裡,躺在暖洋洋的大床上做個好夢……

戴菲用手理理凌亂的長髮,緊緊抓住撕裂的裙子,手伸進手提包亂抓一通,掏出唇膏和睫毛膏來補妝:她拔出刷管,蘸了些睫毛膏,塗了厚厚一層,讓自己顯得「美麗如初」。

「我該怎麼跟他們說?我怎麼跟爸爸媽媽解釋?他們知道了,肯定會發飆的。」

西蒙理所當然地說:「實話實說吧,紙包不住火的,就說他想非禮你,你當然不肯,然後他就動手打你。」

「那他們就會問我在這兒幹嗎。」因為焦躁,戴菲開始變得蠻不講理了,「你原本就不該帶我來這裡的。」

西蒙滿腹冤屈:「是你非讓我帶你來的呀。」

「你!你是我的堂哥呀!我爸爸會怎麼說你!」戴菲的爸爸是個思想簡單的人——單純而又溫柔。倘若他看到他的乖女兒現在變成了這副樣子,他的小寵物、他的心肝寶貝、他純潔的小花朵竟被……

戴菲一針見血:「他會殺了你的。」

「是你要跟他走的。我警告過你了。」

「無論如何,你當時都該阻止我才對。」

西蒙老老實實道:「我怎麼阻止?我當時整個人都蒙了。」

「反正,你蒙了就是你不對,你讓我跟他走就更是不對。」

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戴菲耷拉著肩膀坐在西蒙身邊,不時用好奇的眼光瞄瞄酒吧里的人。在藍調酒吧,她顯得太年輕了點——太年輕了,所以特別引人注目——她不該在外面那種風花雪月的場合流連,不該和那些有「屠夫」之稱的水手們同處一個屋檐下面。的確,西蒙和戴菲太年輕了,就像從另一個世界冒出來的小鬼一樣另類。不過,這是他們自身的問題。

他們打量戴菲的同時,戴菲亦打量著他們。這群髒兮兮、不修邊幅的女人們,青春韶華逝去,美貌蕩然無存,只好來這種地方用酒精尋求麻痹,繼而醉生夢死、甘心墮落。

「西蒙,我跟你說,這不能讓我爸爸知道!你必須發誓,永遠不能告訴他我來過這裡!」

「那我們怎麼跟他們解釋?」

「就說我們——說我們沿著路走,離開民歌咖啡廳就準備回家,這挺正常吧,我們沿著河邊走,然後在河邊的長椅上,就是馬東酒店前面的長椅,就說在那裡好了,我們必須把口供對好——我們在那裡碰到三個男孩子,他們突然跳上前要非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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