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杯咖啡 天賜此屋

老婦人事後回想——他們是如此年輕貌美的一對,即便是第一眼見到,她也應該能認出他們來的——她早該猜到他們的真實身份。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無論她說的話有多刺耳,都無動於衷。

小夥子穿著緊身衣和藍色牛仔褲。因為傍晚下著毛毛雨的緣故,他的身上披了件雨衣。看起來倒像是披了件斗篷。女孩長發垂髫,披散在胸前,像幅面紗蓋著她因懷孕而隆起的圓滾滾的肚皮。看到女孩這副模樣,儘管不再心懷疑慮,但女孩還是忍不住抱怨道:「你們在這兒幹嗎?你們憑什麼把車正好停在我窗前。」

他們沒有反駁「馬路不是你家的」之類混話。那女孩只是歉然答道:「我們找不到地方過夜了。」

老婦人問道:「沒地方過夜?你們就不能回家睡去?」她瞥了一眼女孩正拉著那件局促的上衣下擺的手,無名指上沒戴結婚戒指 。

小夥子答道:「我們家不在倫敦。」

「你們昨晚難道也沒地方安身?」

「我們不能繼續住那兒了。原來的房東——梅斯太太——出遊了。她侄子要把房子收回自己住。我們找房找了好幾天了。沒有人願意接納我們。」

女孩解釋說:「因為小孩子的緣故。萬一他出生了,你知道……」

這不禁又勾起了她對他們身份的猜測。但她還是應道:「嗯,別指望我,我這兒也沒地方。我自己也只是在地下室搬了鋪床安身。地下室其他幾間都拿來做了倉庫,全部給上了門閂鎖起來了。至於樓上的房間嘛,嗯,也已經住滿了。」

女孩說道:「噢,當然了。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意思。我們在車上過夜好了。」

「在車上?」說著,老婦人披了件圍巾用來擋雨,就從屋裡出來了。

她站在台階上,借著路燈,盯了他們一會兒,接著對小夥子說道:「你不能讓她就睡在車裡。她不能就這樣被隨隨便便打發了。」

小夥子答道:「嗯,我知道。但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呢?就因為怕打擾別人,所以我們才到這個清凈點的地方來。」

女孩說:「當然了,如果你不想我們在這兒,我們可以到別處去。」

老婦人的回答同之前的態度不一樣了,「這裡是公共地方,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但看著這兩個可憐的年輕人實在讓人心生憐惜之情。還有他們身上所散發出的特質:俊美、沉靜、內斂,對世事無動於衷,甚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予人的印象恰如昏暗老教堂里燭光映照下的神像——對了,就像聖誕節時看到的那樣。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聖誕節時常見的那些塑像一樣。

她試探性地問道:「我給你們幾先令或許會有幫助——」

但他們立即拒絕了。女孩說:「不用,不用,我們不缺錢。嗯,反正,夠用的。他早上還可以去工作,絕不像你想的那樣。只是,嗯……」

她攤開手,徐徐宣示道:「就像我們剛才跟你說的那樣,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所以沒人願意收留我們。他們只會說,抱歉,沒有房間了。」

她是否在此際就已意識到了呢?——她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自己說:「在後院那兒——有一個棚屋什麼的……」

也許是因為勞累——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譬如焦慮,長時間的奔波勞碌,無助——結果,嬰兒在當天晚上就出世了。他們來不及找醫生或接生婆,幸好沃恩太太對這種事情還算有經驗,有條不紊地幫年輕的媽媽順利地把嬰兒生了出來。

整個過程,產婦的適應能力出人意料的好,儘管她看起來很虛弱,但一直都很鎮定,一副毫無怨言的樣子。而且,顯然對分娩的劇痛無動於衷。

最終,老婦人在棚屋的舊床墊上鋪上乾淨的被褥,把母子兩人好好地安頓下來。

「你們先這樣將就幾天吧,等你們要搬的時候再說。」

出了屋子,對那個小夥子沃恩太太可就沒好臉色了,她厲聲道:「你還愣在那兒做什麼?」

小夥子在棚屋外等孩子出世的時候,急就張用廢木箱給嬰兒做了個搖籃——稍稍改裝一下,再拿車裡的羽絨坐墊把木箱填成凹形——沒佔用老婦人任何東西,因地制宜地靈活地用一些現成的材料,就做出了個搖籃。

小夥子端著搖籃進屋道:「瑪麗蓮 ——這是給嬰兒做的。」

女孩感嘆道:「噢,約瑟夫 !你一直是最棒的木匠!你的手真是巧呀。」

約瑟夫,還有瑪麗蓮——果然如此!而且約瑟夫還是一個心靈手巧的木匠。因為沒有地方肯接納他們,所以這個小男孩不得不在棚屋裡出生 ……

老婦人不顧患有關節炎的膝蓋,蹣跚著,緩緩地跪到了床墊旁,滿懷敬畏地從年輕母親懷裡接過嬰兒,屏聲靜氣地道:「讓我來把他放到搖籃里。讓小可愛舒舒服服地躺好.」

接著,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感慨道:「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降臨人世了。」

第二天一早,小夥子留了些錢請沃恩太太幫著買些日用品,便出了門。傍晚早旱就趕回「新居」,還帶回了好消息:他在建築工地上謀到了一份工作。滿布疤痕的手上,還拿著小小的一紮有點蔫了的花。他小心地把花分作兩束,一束給瑪麗蓮,一束分給沃恩太太。

「請笑納,以此表達我深切的感激之情——願今後我能給予您更多。」

他還留了支紫羅蘭花在手裡。把花放進嬰兒稚嫩的小手裡,約瑟夫對嬰兒道:「願今後我能給予你更多。」

老婦人暗忖:他們沒給嬰兒取名字……要是別的年輕夫婦,準會花上好幾個小時來給孩子琢磨出一個別緻的名字,或者乾脆就以某個流行歌手的名字來命名——無非是那些個大嘴巴,長頭髮,借著毒品帶來的興奮勁,晃著兩條細腿,猥褻地抽搐蹦跳,整天只會無病呻吟地尖叫,其實一無是處的所謂大明星。

但他是不同的——他是「聖子」,是「成長中的救世主」!

她暗自揣測:或許,他們根本就不敢給他取名——甚至連他們自己,可能都不敢承認……

沃恩太太心裡存了個大疑問:他們對這件事情,到底了解幾分?

其實,對這事——她自己又懂得多少呢?她都了解什麼?——實際上,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她只知道:聖嬰已經降世,老早就有人預言過他的再度降臨了。「基督再臨」,這個模模糊糊的猜想掠過她的腦際。但這難道不是一個應該高調宣示,能讓人清晰明了的大事嗎?比如先是有一些惡兆顯現,預示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然後才?……

一切的終極,就是另一個新的開始——也許吧!這次,會不會是一個新的契機呢?是否,即便世上所有事物都已顛倒錯亂了,還能有再翻盤的機會……

很久很久以前,沃恩太太就開始去教堂望彌撒。是的,很早她就開始培養自己的兩個女兒,期望她們能成為稱職的天主教徒。敦促她們洗刷乾淨,打扮整齊,帶著她們參加去每個禮拜日的彌撒,女修院的祈禱儀式,以及教理教育等諸如此類的教會活動。結果,她沒落得一點益處!——在戰時,兩個女兒不但都嫁給了不信教的美國大兵,而且還都移民到美國去了。過得是好是賴她不清楚,也早已不在乎。這些年來,她們姐妹倆一直杳無音訊。而今……她戴上皺巴巴的舊禮帽,拖著她那雙患關節炎的腿,朝聖一史蒂芬 教堂踱去。

她彷彿又回到了少女時代,恍若剛剛結束童年時光,剛剛開始進入發育的青春期。沃恩太太跪在一間拉著窗帘、密不通風的黑蒙蒙的懺悔室里,透過一面布設著細密鐵網的小窗,只見對面朦朦朧朧的一個戴著黑色四角帽的神父側影。帽子層層隆起看著像頂皇冠,頂上還帶些絨球。神父靠著小窗道:「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我的孩子,你有什麼要告解的?」

她不假思索地應道:「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神父啊!聖嬰耶穌此時正在我那兒……」

神父親切地輕聲與她交談著。此時,外邊等候懺悔的眾人在焦躁不安地踱著步子。他們心想:同懷洗心革面一心向善的心思,那個老婦人一定是有一大堆深重的罪孽要向神父懺悔吧。

神父跟沃恩太太在談機緣和巧合的區別,告知聖嬰應該是在人們的心底,而她不應該試圖——嗯,去使神跡具象化……

她向神父道了謝,如常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就離開了。她不甘心地自言自語道:「你們這些人——你們根本就認不出他來了。」

老婦人回到年輕媽媽住的棚屋。看到她正一副靜逸的神情俯身看著在木搖籃里熟睡的嬰兒。真的?——難道是真的?——嬰兒的腦袋上是否真的顯現著光環?……

發工資的那天,約瑟夫再次帶了花束回來,可這間擁擠的小棚屋裡根本容不下任何細微的多餘之物。插花的花瓶幾乎是立即就被打翻了,花和水都濺得到處都是。結果瑪麗蓮不得不起身緊挨著搖籃擠坐到扶手椅上。隨著嬰兒用品越積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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