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主菜 眾口鑠金

綿延起伏的威爾士荒山上,一簇簇金雀花炫然綻放,彷彿一個半禿男人腦袋上稀疏的頭髮。「到灌木叢里去吧,喬薇妮。」波約說道。這念頭憋在他心中很久了,趁著四下無人,總算說出了口,「喬薇妮!給我瞧瞧吧。」

「給你瞧什麼?」喬薇妮問道。對一個快到六歲的女孩來說,她似乎有些遲鈍。

他的臉漲得通紅,壯起膽子、鼓足勇氣,徑直說出了口:「給我看看你的胸部。」

喬薇妮似乎沒有動怒的意思,然而……「我怎能在這裡給你看呀?」她透過荊棘叢稀疏的縫隙,向外望去,「會有人看到我們的。」的確,從他們藏身的地方,可以隔著河谷眺望到她家的彭伯林農場。爸媽都到朗威趕集去了。伊安托可能和盧埃林跑到樹林里去了,博爾德文和南希·詹姆斯也出去了。但他們的長兄伊德里斯一直在場院里幹活兒,清理料倉、翻晒乾草,準備迎接播種的季節。

「在這兒可不行,波約。走,到那個山洞裡去吧。」

「如果我們去山洞裡——你就給我看嗎?」

草料倉外的院子里,她的鞦韆靜靜垂懸著。

「波約,如果我給你看的話,你能推我盪鞦韆嗎?」

「好,沒問題。」波約說道。

「一百次?」

「好,好。」波約說道。那可是一百次啊!

他們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穿過小河岸邊的樹林,手腳並用地爬過亂石小路,總算抵達了山洞前面的那片草地。確切說來,這委實算不得是一個山洞,只是傾斜而下的低矮河岸上露出的一條通到河岸邊的岩石裂縫罷了。亂石間,一簇簇野草探出著頭。他們甫一鑽進洞口,她就笨手笨腳地撩起了身上那件薄棉布裙——什麼也沒有!胸部和他的一樣,平平一片,兩顆淡粉色的小珍珠貼在胸前一片雪白的平原上。

「女孩子的胸部不是這樣的。」波約厭惡不已,說道,「你不是女孩兒,你是個男孩兒!」

「我才不是男孩兒呢。」喬薇妮憤然說道。

「哦,好吧!我們去河邊吧。」波約狡猾地建議道,「我們用樹葉做小船,把它們放到河裡漂流。」這總比推她盪一百次鞦韆要好。何況他什麼都沒看到。

然而,他們被人搶先了。只見一個女孩兒趴在岸邊,像他們常做的那樣,把頭探入河中喝水。她的雙肩拱起,頭埋在水中,一隻胳膊姿勢怪異地搭在岸上,手肘彎著,掌心朝上。他們倆瞪大了眼睛,用手捂著嘴,躡手躡腳地向後退去。

「波約——是你們家的梅根!」

「萬一她看到我們,那可不得了啊!」

「萬一她知道我給你看了我的胸部,那才不得了呢!」

「她不會告訴別人的。」遠離危險之後,波約重拾信心。

「嗯,可能不會。你家的老梅根挺有意思的。」

「她的身子垮了。」波約學著大人的語言,一下子切中問題要害。倘若你的身子垮了,那就是天意,沒有辦法,只能聽天由命。而梅根的身體從來就沒好過,總是病病歪歪的。雖然她的腦袋沒有毛病,但是……「別告訴任何人,喬薇妮!別說我們去過那個山洞。否則就算她不琢磨,別人也會琢磨的。萬一他們猜到你給我看了你的胸部,那就麻煩了!」

他們動身返回農場。路上,他們不得不到路旁的樹叢中躲一會兒。有個嬉皮士跑了過來,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大聲叫著一個他們倆誰也沒聽過的怪名字。最終,雖然他看起來似乎並不情願,可還是拱著消瘦的肩膀,一邊繼續喊著,一邊走進那個山洞。他們倆如同身後有惡鬼索命一般,飛也似的跑回了農場。

這些嬉皮士買下了一塊荒廢的土地和一間用磚石、黏土搭建的小破屋。寒鴉在屋頂的煙囪上築了巢,石板瓦的屋頂也坍塌陷落了。他們費了好大的勁兒,將小屋耐心整修了一番,將那片荒地開墾成一個菜園,餵養了雞鴨、一隻山羊還有一頭澤西老奶牛。他們購買這頭奶牛時,上了艾米林·路易斯的當,不過,這無甚不妥,反正嬉皮士總想著要搞到一些好東西——這幫無知愚昧、不知節儉、放蕩不羈的傢伙,蓄著鬍子、留著長發,女人們總是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整日里披頭散髮的,而且道德敗壞,傷風敗俗!女人們挺著大肚子四處亂跑,男人們開著一輛破舊的貨車,四處兜信羊乳酪、天然酸奶和菜園裡的收穫。到底誰會買他們的東西,至今猶是一個未解之謎。農婦們總是粗魯地回答一句「不要!」便轉過粗壯的身軀,在斑斑點點的工裝褲上畫著十字,直到那些心平氣和的外來者駕車離去。也許是那些帶著鮮艷帳篷、把洗過的衣服一排排晾曬在外面的避暑遊客?——但這類遊客的數量極少,並且都是遠離村莊,散布各處。

當克里斯托從山洞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菜園子里辛苦勞作。他們稱他「克里斯托」,是因他那張狹長而又英俊的臉輔以凌亂的金色鬍鬚,活脫脫就是神聖面紗上的基督耶穌。 他和普米拉結了婚。事實上,他們都結婚了,不願意也沒用。畢竟,一紙婚約既能讓父母安心,又能讓日子好過一些,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後。他們共有三個孩子,一對夫婦一個——克里斯托和普米拉、洛漢和麥麗桑德、亞伯和伊萬娜。靠著園子里的農副產品,他們的日子過得都挺不錯,洛漢和麥麗桑德還將他們製作的陶器出售給了當地商店。定居威爾士後,他們重新受洗,故而才會有如此美麗的教名。他們總想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美麗,有時甚至有些偏執極端,亦常常嘲笑自身的浮誇虛榮,但他們確實希望能把這小小的社區建設得完美無缺。

但此時此刻,克里斯托卻是慌張不安、風度盡失。他那曬不黑的皮膚愈發顯得蒼白,臉頰上浮出片片紅暈。只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是科琳娜!她把自己淹死了!」他一下子坐在了小屋門前的長椅上,把臉埋在手裡,失聲痛哭。

「克里斯托!」

「我沒趕上。」克里斯托說道,「她一定以為我不會去了。」

他們圍在他身旁,手裡仍拿著農具,呆若木雞——就好像那些愚蠢的山地野綿羊,餓著肚子,呆望著人工飼料:「哦,克里斯托,親愛的!——別自責了。」

「你不必對她負責。」洛漢安慰道。

他們所說的這個女人名叫梅根·托馬斯,她的爸爸是個農夫,兼任村裡的郵遞員。他們稱她科琳娜,典出赫里克 的詩歌,因她常常沿著樹籬閑逛,採摘白色的山楂花,攢成一束,著迷地用臉頰感受花蕊的輕撫,輕觸花莖上的小刺,深吸花朵散發出的麝香似的奇香。「科琳娜參加五月節……」村裡的農戶之中,只有她願意接近道德敗壞的嬉皮士。她的父母為了阻止她,軟硬兼施,但她依舊常常拜訪那棟小破屋,只為了看看他的俊臉,聽聽他的名字。在她朦朧迷亂的內心裏面,早就把他當做了基督耶穌的化身。而此時,她深陷麻煩,茫然不知所措,自會向他尋求幫助——尋求安慰或解決途徑——誰知道呢?他能否和她在山洞前的空地上見一面?他們不進山洞,因為克里斯托患有嚴重的幽閉空間恐懼症,無法忍受置身一個封閉的空間——倘若家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話,他一定要開著門才行。可他們必須找個沒人的僻靜地點,要是讓她爸爸知道了,她就該挨揍了。若他當真知道了,若他當真知道了……「我爸爸會殺了我的!我爸爸會殺了我的!」

他們猜測她懷孕了,建議他至少見她一面,給她一些安慰和建議。既然她如此信任他……畢竟,他們的生活完全就是建立在廣播仁愛與善待他人的基礎上的。可是,現在……「她泡在河裡嗎?」

「趴在岸邊——一半身子浮在水面上。」回憶著現場情況,巨大的恐懼感向他襲來。他在山洞前的空地上喊著她的名字,可她不在。他似乎聽到了樹叢里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但四下張望卻不見一人。於是,他強迫自己穿過那岩石隧道,來到了河岸旁邊。「她的頭浸在水裡,一隻胳膊——一隻胳膊伸進河裡,還有她的頭髮,就像——就像水草一樣……」

「你把她抱上岸了嗎?」亞伯問道。他們曾經笑稱亞伯是他們的主心骨、實幹家;而克里斯托——他在某些方面就像個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夢想家,敏感脆弱,多愁善感,不像個堂堂的男子漢。

「她死了。我不敢——」

「你確定她死了?」

「哦,是的,是的。」克里斯托說道,「我碰了她的胳膊,彎在身後的那隻胳膊,冷冰冰的。」他聳了聳肩,「她的臉埋在水裡,都已經……我不敢再碰她,我受不了——那可怕的山洞讓我窒息,所以我就跑回來告訴你們。」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就把她留在那兒了!——我不該把她留在那兒的!我應該把她抱上岸!」他虛弱而內疚地望著他們,「我得回去。」

「讓我們去吧,」亞伯說道,「洛漢和我去。」

「他們會把他當做兇手的。」麥麗桑德突然丟下一顆炸彈,「他們會說是他搞大了她的肚子,然後殺了她。他們會說是克里斯托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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