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主菜 替罪羔羊

「把酒壺給我端來。」神秘先生優雅地揮著白皙的手,「再拿點兒蘋果來!」他得承認,十三年前,兇案發生的房間里並沒有酒壺,但的確是有些蘋果的——滿滿地塞在一個棕色的紙袋裡,袋口用線系著,側面破了一個洞,其中三個蘋果掉了出來,滾落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還有一把架好的來複槍,槍口對準那塊兩層樓之下,相距七十多碼的奠基石。

奠基石底座下,神秘先生彎著一雙跛腿,跪倒在地,懷裡抱著的人已經奄奄一息,多年以來,此入一直是他的服裝助理、司機、僕人和朋友——自從五年前那場令他致殘的事故之後,這個人一直陪在他左右,寸步不離。他跪倒在地,緊緊地抱著那個即將斷氣的人,沖著子彈射出的那棟大樓怒吼咆哮:「你這個白痴,你這個兇手,你殺錯了人!」接著,他低下頭,仔細聽著,「上帝啊,他想說什麼——他要講話——貼近點兒,聽他說什麼。他說:『謝天謝地!他們只是射中我了!他們是沖著你來的。』」

十三年前,當地醫院舉辦奠基典禮,傑出的舞台魔術師神秘先生受邀參加這項公眾活動。但當他在僕人的攙扶下,登上那個寒酸的舞台時,尖銳的槍聲突然響起。從那棟尚未完工的醫院副樓的一個頂層房問,可以俯視整個活動現場,他們在那兒找到了一把固定好的來複槍,還有一顆子彈殼,卻沒有發現任何人。樓頂上,有個拍照的攝影記者,但他下不來,無法靠近那個架設了來複槍的窗口。樓下的入口有一個警察把守,很多人都看到槍響後他立刻衝上樓梯。那棟大樓里空蕩蕩的,一目了然。一個人影都沒有。

那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們八個人又聚在了一起,談論那起案件,好撫平那個男孩兒心中的傷痕。那天案件發生後,男孩兒的父親因「玩忽職守」,而被開除出了警隊,現在也已經過世了。

男孩兒對這起案件唯一嫌疑人——就是那個在樓頂上拍照的攝影師——充滿怨恨。如今,他給自己取了個綽號,名叫「攝影先生」。可幫助他在名揚之路上踏出第一步的,就是案發當晚他拍的一張照片——「雄獅」仰著頭,雙眼冒火,暴怒咆哮。「那一槍不是我父親開的——所以一定是你了。」年輕人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在一連串的威脅之後,他終於對他實施了人身攻擊。

他們把他送去看精神科醫生。醫生面色陰鬱地嘀咕了一些話:「偏執多疑、戀母情結錯亂——這孩子潛意識中一直嫉妒父親對母親的支配控制,這似乎對他影響重大。他對父親抱有愧疚感,如今,他的父親去世了,顯然無法站出來為自己辯護,他如此極端地保護父親,其實是想掩蓋內心中的怨恨。」

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精神科的醫生如是評價。

差不多是半個小時的心理治療。攝影先生對他的朋友神秘先生說,只要說服這個孩子搞個小法庭,把當時的相關人都叫過來,談談那起案件。

「好主意!」神秘先生欣然贊同。這會很有趣。現在他已經進入遲暮之年,早就退休,不再上台表演了,整天都癱坐在他的椅子上,動彈不得。這樣一來,他能有點兒事情做。

於是大家都聚到了一起,坐在神秘先生那間豪華舒適的公寓里。神秘先生和布洛克探長,兇案發生時,他還是個年輕的巡警,當時也在現場。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他們當時站在醫院的陽台上,槍聲響起後,他們親眼看到那個年輕的警察跑上樓梯。還有一位女士距離現場很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另一位瑪格麗特·德萬小姐曾是位貌美如花的演員,她可能也有話要說。此外就是攝影先生了。他身上的衣著過於浮誇華貴,手臂上帶著五六隻金鐲子,一抬手,鐲子互相碰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男孩兒坐在沙發上,身子綳得緊緊的,緊貼著一側扶手,好像另一側會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襲擊他。他憎恨他們,不稀罕他們愚蠢的幫助,他只想報復那個行兇犯罪,卻又逃脫制裁的攝影先生,是他害得他父親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幸福,失去了對別人的信任。他的思緒又飄回到了充滿苦難的可怕童年。過早懂事的他面對著無休止的爭吵與指責,更要忍受貧窮,嘗盡了挫敗感……「我根本不需要聽。我都知道。就是因為他,我父親的一生都毀了。我那些威脅不是說著玩的。上次我沒得手,下次,我一定會要他好看。」

「你們都看見了!」攝影先生兩手一攤,對其他人說道,手臂上的金鐲子叮噹作響。

「你父親從來沒受到過任何指控。」布洛克探長說,「他被開除——」

「『因玩忽職守而被開除』——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到死的那天,都活在別人的懷疑中。他死的時候既沒有工作,也沒有錢,而我媽媽到現在都一貧如洗。」

「我們將為他洗脫嫌疑。」神秘先生說,「我們正是因此才聚在這裡的。我們會還他一個公道。你可以代表你父親,攝影先生將和你一起站上被告席,為他自己辯護。這邊有我們的目擊證人們——同時他們也是我們的陪審團。我來當法官。如果最終我們裁定你父親是清白的,攝影先生也是清白的,你是不是會覺得好過一些?」他和藹地說,「我們只想幫助你。」

男孩兒戒備地望著他。他根本不是為了我,他心想。他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想重回舞台,而這裡是離他最近的。他就是一個愛慕虛榮、自以為是的老頭兒。他就是想炫耀自己。

一個愛慕虛榮的人,沒錯兒,這個被名利榮耀腐蝕的人曾經英俊瀟洒,一頭濃密的黃褐色捲髮如今近乎全白了。他作為一名出色的表演者,名揚世界——他台上台下說出的大話,人們都會深信不疑。只是在他的事業巔峰時期,一場車禍使他留下殘疾,沒有人攙扶的話,只能勉強邁出一兩步。有人在背地裡嘲弄他說,即使他和女人約會,他的僕人湯姆都要扶著他走過去,幫助他坐下來。毫無疑問,他每次出現在公共場合,身旁都有湯姆陪伴。湯姆可不僅僅是一根會走路的拐杖。「你們看見了嗎?我單腿跳來跳去,表演的是《金銀島》裡面的獨腿西維爾。」只要身旁有湯姆,只要抓著湯姆那有力的手臂,人們幾乎看不出他的腿是跛的。在舞台上,湯姆靈巧地變換位置,讓他可扶可靠,他才得以繼續自如表演。他的腿只是使不上力氣,並沒有讓他受到疼痛的煎熬……

他在身旁的桌子上敲了三下——法槌敲擊三下,在中央刑事法院一號法庭表示開庭。「我們先看警方的證據。」

對於這個愚蠢的模擬法庭,布洛克探長只是口頭上表示贊同,不過他還是興緻勃勃地等著看結果。「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十二年零六個月前,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警察手中,這封信是寄給著名舞台魔術師神秘先生的。在接下來的六個月中,他陸陸續續收到近十二封。信里的每個字都是從全國性的日報剪下來的,信封很廉價,大小不一,而且是從全國不同地方寄出的。我得補充一句,這起案件的相關人都沒有機會游遍全國,寄出信件,當然了,除非是寄信人不止一位。反正這些信是提供不了什麼線索的。信中儘是辱罵和威脅,並且顯然出自一人之手。最後的落款都是『她的丈夫』。

「神秘先生並沒有把這當做秘密,遮遮掩掩,反而每次有新的匿名信寄到時,他都會興奮不已。警方儘可能地對他給予了保護,到了六月,他要來肯特鎮的斯若福德參加奠基典禮,保護工作就落到我們頭上了——那時我還是個年輕的警察,對整個兒情況並不十分了解,但我的上司卻十分緊張,因為兩年以前,他曾負責過劇院演出季的安保工作。

「於是,典禮現場的各個主要位置都安插了警力。奠基石是為了一棟新建的副樓而立的。這是醫院的第二棟副樓,外牆框架已經建好,裡面還沒有完成。它就位於醫院主樓和奠基石的中間。」他在空中比畫著,畫出了示意圖。平攤著右手手掌一圈,表示醫院主樓的位置,左手食指一戳,指出了奠基石的位置,然後,手掌在兩者之間一劈,示意這裡是尚未建成的副樓。「子彈是從這棟副樓頂層中部的一個窗口射出的。」接著,他描述了一下這棟副樓。樓體呈簡單的長方形,共有三層,主要入口在樓體的一側。當時,入口還沒有安裝大門,一進去就是一條小走廊,樓體圍繞著還沒有安裝電梯的電梯井,旋轉而上。石板瓦的樓頂是傾斜的,四周環繞著一圈低低的圍欄。

「整棟樓很容易搜查。只有頂層加築了內牆,而且也只有半排房間完工了——每層樓的設計都是中間一條走廊,兩旁是一個挨一個的小房間。樓里放了不少東西,木板條啊,工具啊,架子啊什麼的,但是,確實沒有足夠一人藏身的空間。典禮舉辦的前一晚,警方徹底檢查了整棟樓,第二天早上又大概查看了一遍,並且派了一個警察守在入口處,命令他一步也不準離開。」

「他的確一步都沒有離開過。」男孩兒說,「那就是我父親。」

布洛克探長沒理他:「事件發生的順序是這樣的:典禮開始前一個小時,神秘先生到達現場,警司向他說明了對他的保護措施。然後他們去了醫院主樓,接待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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