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主菜 謀殺遊戲

老人結交到新朋友,很是開心。「親愛的小夥子,我們都很歡迎你。這段日子,很少能看到生面孔,更別提合我心意的了。不管怎麼說,你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你會住下來吧?我希望。」他們四周是一片寬廣的草坪,在明媚的春光下,茵茵綠草看起來如天鵝絨一般柔軟。花床上,園丁們正忙著除草鬆土。「你為什麼來這裡?」

「為了詹米尼的那宗案子。」吉爾斯說道。

「哦,是這樣,你知道,我十分熱衷於破解謀殺謎案。我這一輩子,聽到過很多兇手坦白認罪。」他想了想,「詹米尼,那個律師?名字很耳熟,可是這些年,我的記性已經大不如前了。我隱約記得他是個好人。」他那顆上了年紀的大腦,在近幾個月的記憶中搜索著,「我的確記得報紙上提到過這個名字。密室殺人案,他們是不是這麼說的?」

「當時,他在辦公室里,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窗戶被打破了——碎玻璃還在顫動。可他的辦公室在四層。他被勒住了脖子,綁在了椅子上,最後,又被刺了一刀。當警察破門而入時,他顯然剛被刺不久,傷口還在流血。可是房間里沒有其他人。」

「哦,我的天啊!」他那隻粗糙蒼老、血管暴突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年輕人的手臂,「我們爬上這個小山坡,到那棵桑樹底下的長椅上坐坐——如今的花園很少有種桑樹的,值得炫耀,對吧?——你也可以把這件事仔仔細細地告訴我。我都忘了,現在我總是忘事兒,所以,你可以從頭說起。」他的眼睛閃閃發亮,「考考我吧!我們來做個遊戲,就像那種尋找頂針的遊戲 ——我們來尋找兇手,如果你願意的話,把事件完完整整地告訴我,把警察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線索、證據——不一定非得是真的,你知道,警察也會得到虛假線索。讓我來辨明真假,破解案件,看看我能不能打敗警察……」

這時,吉爾斯的心中升起一陣恐懼,一想到要再次從頭到尾地回憶一遍。想到要再次把海倫的名字浸透在血腥、恐懼與猜疑中,他就覺得難受。可他們卻說,他應該儘可能多地談論這件事,好讓自己逐漸習慣,然後才可以慢慢忘記。慢慢忘記我吧,海倫曾經這樣說,慢慢忘記……這樣才能……

他們走到長椅前。吉爾斯·卡巴瑞和這位老人並肩坐下,開始向他講述詹米尼的案子。

老詹米尼的辦公室四四方方的,面積不大,傢具擺設也不多。房門厚重結實。正對著門,有一扇窗戶——一整面玻璃,中間被打破了,形成一個直徑約兩英尺的洞。窗檯下面,散落著少量的玻璃碎片,更多的落在了樓下廢棄倉庫的院子里。吉爾斯之前說過,這扇窗戶位於四層。

房門與窗戶之間,放著寫字檯。七十歲的托馬斯·詹米尼——這位律師主要接辦刑事案件——被人用從百葉窗上扯下來的一截繩子綁在椅子上,身子歪向一旁,半趴在鋪滿紙張的寫字檯上,因為窒息而發紫的臉沖著大門,他自己的絲質手絹纏繞在脖子上,肩胛骨的骨縫間被扎了一刀,不偏不倚。現場血跡不多,可傷口仍在滲血。平日總是放在寫字檯上的裁紙刀不見了。

當警察腳步沉重地跑上樓梯時,魯伯特·切斯特正站在門口,揮著雙拳,用力砸著門,大聲嚷著說門下面有煙冒出來,詹姆叔叔卻一直不應聲……

「魯伯特·切斯特?」

「魯伯特是他監護的孩子之一。我們都歸他監護——他守護著他所接觸過的各種各樣的孩子——當然,這些孩子都有著不堪回首的過去。這你一定記得吧?反正,我之後也會告訴你。魯伯特是他們中的一個。」

「好吧。那麼……」老人沉思著,在腦海中描繪著現場,「現場的大環境呢?對面的大樓?」

吉爾斯在沙石小徑上畫出了大致方點陣圖:「這是辦公室所在的大樓。事實上,這座大樓有些年頭了——我們租下了最高層。沒有電梯,只能走樓梯。周六下午肯定沒有其他人在工作——而且那天還有世界盃的決賽,還有什麼比看比賽更重要的!這裡是街道。這是我和魯伯特的辦公室,從這裡望過去,街對面就是警察局。詹米尼叔叔的房間在樓層盡頭的角落裡。只有一扇窗戶,下面就是倉庫的院子,與這條街剛好形成直角。」

「那個院子很小嗎?」

「很小,但是不要想從對面的屋頂上搭個繩橋,再利用滑輪什麼的滑過來。爬牆或是使用油漆工吊籃這類把戲也不可能。他們早都想到並且排除了這些可能性。」

「不要告訴我,不要告訴我。」老人就像是個沉浸在遊戲中的孩子,說道。

「嗯,不過這些都是事實。不像是證詞,有的真,有的假。事實就是那扇窗戶距離地面五十英尺,而且沒有人能從玻璃碎裂的洞口鑽過去。」

「好吧。還有呢?」他轉著兩根粗糙的拇指,「這個魯伯特·切斯特呢?你說,他是老詹米尼監護的孩子之一?」

「監護的孩子,收養的孩子,你想怎麼叫我們都行。他的『小蟋蟀』,魯伯特、我還有海倫。當然像我們這樣的還有很多……」

一個好人,老人曾經這樣說過。事實上,他的確如此。托馬斯·詹米尼——善良、和藹、慈悲為懷。因為工作的原因,他整日與罪犯打交道,不忍看到無辜受到牽連的家庭面對世人的責難與歧視。他給他們提供經濟援助,幫他們找新工作、新房子,有時甚至將他們送出英格蘭,逃離過往的是是非非……「我們曾經以為他鼓勵移居國外的那些人都是大案要案的相關者,」吉爾斯說,「可是當然了,我們誰都不敢肯定。我們從不打探彼此的過往,他說,那樣不公平。」他的妻子在世時,他自己家的大門也對這些可憐的孩子敞開著。常常是一些不知自己身世的年幼兒童。他管他們叫做『詹米尼的蟋蟀』,這只是他的一個善意的玩笑。他建立了詹米尼蟋蟀信託基金,所有他幫助過的孩子,都可以在需要時,請求援助。他也在遺囑中寫明,將身後一切財產都留給信託基金。(所以這邊是死路一條。你可以將財產從可能的動機中排除了。)他竭盡全力掩蓋他們痛苦的過去,甚至設法讓他們自己忘掉。(可這對吉爾斯卻不適用——慘案發生的那個晚上,吉爾斯已經懂事了。在那個晚上,吉爾斯的父母被一個瘋子用斧子活活砍死了——托馬斯·詹米尼照顧的孩子不僅僅來自於罪犯家庭,還有一些來自於受害家庭。)

在他晚年生活中,有三個與他最為親近——吉爾斯,魯伯特和海倫。吉爾斯和魯伯特已經能夠幫助他處理公務,而海倫是他的小寵物,他的寶貝兒,是他妻子去世前,他們最後領養的孩子。那時,海倫那一頭柔軟的黑髮遮蓋著臉頰,一雙大眼睛無所畏懼地張望著……

「他的『會說話的小蘭花』,他曾經這麼叫她。」吉爾斯說,「但是,其實她是個很堅強健壯的女孩兒。她一天到晚跟著我們這幫男孩子,我們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很多事情甚至比我們做得還要好……」笑意從他眼中消失了,「在審判時,她都表現出來了。」

「不要告訴我,不要告訴我。」老人又說道,「讓我猜猜。」他機敏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你愛她?」

他的心又揪緊了。每當他想到海倫,心口就好像被捅了一刀,疼痛難忍。可他還是努力保持著輕鬆的語氣,說道:「您覺得呢?」

「魯伯特呢?」

「魯伯特也愛她。」

「她更喜歡誰?」

魯伯特,爽朗溫柔的魯伯特,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藍眼睛,還有那一頭濃密的紅色捲髮,無論如何梳理,都不會乖乖服帖……他自己呢,身材消瘦,不苟言笑,心中卻充滿幽默感……「今天喜歡我,明天喜歡他,她把我們都搞糊塗了。後來,第三個人出現了——」

「噢,還有第三個人?不僅牽扯到你們三個?——當然,我是說謀殺案。嫌疑人一號,二號,三號和四號:你,魯伯特,海倫和——另外那個人?」老人手臂一撐,跳起身,「咱們走走吧。坐著不動有點兒冷。不是說還有個警察被殺害了嗎?老詹米尼給警察局打了電話,留下些信息?——不久後,又有一個警察打過來了?」

托馬斯·詹米尼被困在密室中,奄奄一息。他給街對面的警察局打了電話,慌亂急促地求救——說有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憑空消失了」,又說什麼窗戶,最後他恐懼地尖聲喊叫著什麼「長手臂……」,一個小時後,在兩英里外巡邏執勤的巡警克洛斯也打來電話,發瘋似的叫著「勒住了我的脖子……」,還說到了「窗戶」、「憑空消失」,同樣驚聲嘶喊著「長手臂……」。最後,他們找到一個玻璃碎裂的電話亭,一百碼之外,有一家正在拆除的工廠,他的屍體就浸在那兒的一個水桶里。手腳被綁著,脖子上勒著繩子,那把從詹米尼先生辦公室里消失的裁紙刀刺在他的背上……

「他隸屬於同一個警察局?」

這個小鎮只有一個警察局——就位於辦公室的對面,他們彼此之間很熟悉:詹米尼和他的兩個年輕助手每天進進出出,替那些受到懷疑的委託人向警察求情,為他們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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