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胃酒 杯中有毒

那女子一定是把全身重量都倚靠到門上了,因為當史黛拉打開門時,她差點兒一頭栽進門廳。她說:「我服用了過量的嗎啡。」

史黛拉心中湧起一陣恐慌。應該怎麼辦?應該採取怎樣的急救措施?嫁給一位醫生已經十五年了,她卻依然對此一無所知。她不喜歡醫生這個職業,從沒有留心學習過。那帶著滿身病痛與苦難的可憐人,走過了她的花園小徑,佔用了一樓最好的兩個房間。她連拖帶拽地把女子扶進診室,讓她坐在扶手椅上:「我丈夫不在家。」不過,她可以給弗雷德里克打電話,「我去把他的合伙人找來。」她說。

那女子緊閉雙眼,躺在大椅子上。她身材嬌小,發色薑黃,眼皮如灌了鉛般緊閉著,粉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但那雙勻稱修長、向前伸著的腿,卻和她嬌小的身材不成比例。一雙小手髒兮兮的,無力地攤放在腿上。難道她昏迷了?此時應該浪費時間去打電話,還是對她實施催吐急救,讓她服下解毒劑……

弗雷德里克不在。她絕望地掛上了電話聽筒。醫院!——她應該首先想到給醫院打電話的。只是,看在老天的分上,那該死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來的?她又想了想,盲目地在電話簿里翻找著,她甚至不知道丈夫醫院的電話號碼……

就在這時,她看到那女子的一隻小手悄悄移動,偷偷將絲襪向上拽了一拽。毫無疑問,當她跌跌撞撞穿過門廳時,絲襪滑下來了,此時正彆扭地套在她那白皙而圓潤的大腿上。突然間,史黛拉恍然大悟。她說道:「你就是那個女人,醫院的護士凱莉!」

女子睜開雙眼,露出一個虛弱、甜美卻又不懷好意的笑容。她說道:「我猜你就是他的妻子?」她的聲音很小,近乎奄奄一息的呢喃。

史黛拉放下電話,走近她身旁:「你根本就沒吃嗎啡——對吧?你只是演戲罷了。你來這裡,不過是想鬧事。」

那女子又笑了,仍是那不懷好意,卻又透著一絲嘲諷的微笑。她沒有開口。

史黛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女人那軟弱無力的身體拉起:「別用那麼神秘莫測的眼神看我,親愛的,沒有用的。我不是男人,不吃這一套。你既沒吃嗎啡,也沒吃別的什麼葯,你現在就可以站起來,夾著尾巴溜回醫院去。」她再次用力拉了一下那隻軟綿綿、松垮垮的手臂,「快點兒——出去!」

女子抽回手臂,又躺倒在椅子上。淺金卻略微發紅的眉毛下,一雙眼睛不懷好意地望著她。她說:「理查德會怎麼說呢?」接著,又氣若遊絲地補充道,「你知道他和我戀愛了?」

「我知道從你來到醫院的那天起,你就四處追著他跑。」史黛拉說,「可是每個醫生都會遇到這種事。若我打碎了你的幻想,那我非常抱歉,但是對理查德來說,你不過是個惹人厭的白痴罷了。那些憋著嗓子打來的騷擾電話,字跡潦草的字條……傻丫頭,我丈夫比你大十五歲,而且結婚了,他工作又那麼忙——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女子靠在椅子上,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她睜開了眼睛:「你一定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是不是?」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我才不吃這一套。這個愚蠢固執又神經兮兮的小蕩婦不過是想引我上鉤罷了。史黛拉失去了耐性:「好吧,隨你的便吧。我已經厭倦你了,就像理查德厭倦你一樣。能不能請你站起來,離開我家?」

女子依舊氣若遊絲,可說話的語氣卻得意揚揚地帶著嘲諷:「可我懷孕了。」她撩起身上那件廉價卻樣式風騷的外衣,然後又輕輕地合上了。

史黛拉坐在診療床邊,悲傷絕望一下子湧上心頭。就為了滿足自己渴望受到關注的慾望,這個可惡的小東西會將他們推入一個骯髒污穢、令人絕望的泥沼中,他們永遠也爬不出來。一個醫生……曾經,這個卑鄙的女人可以算作是他的患者,她曾因為手指感染而住院兩天,接受他的治療——事實上,這就是一切禍事的開端。如果她曾是他的病人——那麼,那就意味著醫學總會對此事倍加關注……不可否認,這女人的確懷孕了。想到隨之而來的風言風語,旁人的側目與竊竊私語,醫院職工的興奮騷動,有火必有煙的一系列後果,以及這女人沒完沒了的要挾吵鬧,永無休止的自殺鬧劇,她感到一陣噁心。說實話,嫁給理查德後,她的生活枯燥乏味,可是現在看來,那種單調卻平靜的生活是多麼寶貴啊。萬一醫院的患者數量減少,生活中又會增添貧窮困苦。在以前,他們的患者數量日日攀升,手術一個接一個,連晚上都電話不斷,不得不取消聚會,去哪兒都會遲到……我無法面對這些,她想,我不能回到從前那種生活:窮困潦倒,節衣縮食,整日與厚顏無恥的小販打交道,還有那一點一滴、慢慢積累的債務……但如果這女人死死咬住他們……

門廳傳來一陣腳步聲。理查德的合伙人弗雷德里克·格萊漢走進診療室。

如果是理查德,他也許會茫然無措、猶豫不決地站住腳步,退縮不前。可這是快樂爽朗的弗雷德里克,他只是挑起漂亮的眉毛,微笑著說他很抱歉,不知道這裡有人……

如果這個愚蠢的小蕩婦非得套住他們中的一個,為什麼不是弗雷德里克呢?——畢竟,他比低調害羞、少言寡語的理查德迷人十倍。弗雷德里克仍然單身,所以這類勒索要挾對他來說不是那麼敏感。可是……畢竟,他還是單身,這樣一來……想到這裡,她似乎感到心中扎入了一根刺。弗雷德里克躺在這小東西那白皙柔軟的懷中——她明白,自己無法忍受腦海里出現的這個念頭。從幾個月以前,當她與理查德的夫妻生活令她忍無可忍的時候,她就會幻想她是在與弗雷德里克……事實上,她心想,我比這個可憐的蕩婦強不了多少。但至少,她沒有出醜撒潑,裝瘋賣傻——對於她的白日幻想,理查德被蒙在鼓裡,弗雷德里克更是一無所知。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睜開眼,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弗雷德里克,「我認識你!你是格萊漢先生,那個外科醫生。」接著又用嬰兒般稚嫩的聲音補充道,「我是安。」

弗雷德里克飛快地皺緊眉頭。「這是醫院的護士凱莉,對吧?她在這兒做什麼?」但他很快就猜到了真相。他說,「不會仍然在追求理查德吧?」

「她和他馬上就會有個可愛的小寶寶了——」史黛拉說。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還服用了過量的嗎啡。你能夠想像嗎?」

他用銳利而專業的眼光瞥了一眼那女子:「嗎啡?多長時間了?」

「我離開醫院前。」安·凱莉挑釁地說。

「她在這兒已經有一刻鐘左右了。」史黛拉說,「到這裡時就這麼昏昏沉沉的,我半扶半抱才把她弄進屋。所以我猜,癥狀與說法相吻合。」她的語氣透著得意,暗諷在這種情況下,她現在這副精神亢奮的樣子很有意思,不是嗎?

「精神亢奮是最初階段的一個癥狀。」那女人暫時清醒過來,為自己辯護道。

「我親愛的,那也不會持續一個小時,這連我都知道。而且你忘了還應該有口乾舌燥的癥狀。」

「瞳孔也應該縮小。」弗雷德里克說著,彎下身子,趁她來不及阻擋,掀起了她的眼皮。他直起身子,「好了——你到底在胡鬧什麼?」

那女人再一次慢慢掀起大衣,又將大衣合上。「理查德·哈里森是這孩子的父親。」她說。她把頭轉向史黛拉,「她果然不肯相信。」

「沒有人會相信的。」弗雷德里克說。不過,過量服用嗎啡的要挾暫且被放到了一邊,他開始認真思考眼下的情況。史黛拉見他皺緊了眉頭,身子微微一震,知道他立刻就明白了這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影響——對她和理查德的影響,對他自己的影響以及對醫院經營的影響。

「我得努力勸說他們相信,是不是?」那輕柔的聲音說道。

這時,理查德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猶疑謙卑、單純質樸全都寫在臉上……「這到底——上帝啊!她在這兒做什麼?」

「哦,理查德。」安·凱莉哀嘆著,跌跌撞撞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一下子撲倒在他的腳邊。

史黛拉勃然大怒:「哦,我的上帝啊!——這個裝瘋賣傻的小蕩婦!」兩個男人彎下身,想把她扶起來,史黛拉把他們推到一旁:「別管她!她根本沒事。剛才她跟我玩這一手的時候,我還看到她偷偷提她的絲襪。真的要昏過去的人是我。」她氣勢洶洶地厲聲說,這個白痴蕩婦的裙子都掀起來了,兩條醜陋的大腿暴露在外,要是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有多醜,她就應該馬上自己站起來,別再向她親愛的理查德展示她那污穢不堪的內衣了。那女人果然掙扎著爬回到椅子上。史黛拉解釋道:「她來這兒裝瘋賣傻,說自己服用了致命劑量的嗎啡,還說你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噢,我的天啊!」理查德叫道,好像一分鐘都站不住了。

「沒關係,親愛的。這事兒是挺招人煩的,不過也沒有那麼糟糕。她給自己惹了大麻煩,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假裝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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