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七 鐫刻在心中的記憶

程子華

1988年3月5日,是周恩來同志90誕辰。此時此刻,更激起我對尊敬的周恩來同志的深深懷念之情。

恩來同志是我軍的創建者之一。他為中國革命和人民建立了不朽的功勛。他一生的光輝業績將彪炳千秋。

在這篇文章中,我僅回憶五十年前的一些往事,以志紀念。

我第一次見到周恩來同志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1930年8月,在攻打瑞昌縣城時,我負了傷,轉至上海治療。當我康復時,中央派吳德峰同志通知我,到黨的一個機關去開會。那天到會的有六七個人,有一個叫伍豪的同志,看來平易、沉著。他在講話時說:閔行鎮駐有國民黨軍隊,有我們的同志在裡面做秘密工作。現在,黨組織似已被敵人發覺,有被破壞的危險。有兩個辦法,一是組織兵暴,一是如果兵暴不可能,就把我們的同志趕快撤出來。說到這裡,他轉向我說:你不是領導過大冶兵暴嗎?如果閔行部隊兵暴,你去指揮。我想,這個同志怎麼對大冶兵暴和我這麼熟悉,他是誰呢?一回到旅館,吳德峰同志就問我:你今天見到周恩來了嗎?我回答:沒有。他說:怎麼沒有見到?他看我感到詫異,就對我說:今天在會上講話的伍豪,就是周恩來。我的心弦被深深觸動了,南昌起義的主要領導人周恩來同志早已是我久已仰慕的人物,想不到今天有幸在這裡見到他。而他對閔行部隊里自己同志的關切和對兵暴的精心籌劃,正象對我們舉行大冶兵暴時一樣。

1928年夏天,因海陸豐根據地的失敗,我回到了北方,在河南省確山縣城岳維峻部隊里,找到了一個營部副官的職務。該營的副營長、政治教官和書記長都是黨員,書記長是趙品三同志,曾和我在一起做黨的秘密工作。到1929年春季,這個部隊就有十四五個連隊有了黨支部,共產黨員70餘人,形成了一個堅固的戰鬥堡壘。

這支地方軍閥部隊,原屬國民軍第二軍。大革命時期,第二軍已有我黨的組織,官兵曾受到過大革命高潮的影響。我們教士兵唱革命歌曲,教他們識字,灌輸革命的道理。官兵之間保持著濃厚的鄉親、老部屬等舊關係,我們與他們交朋友漸漸使他們接受新思想。這樣,團結了同情者和進步分子,發展了黨員,黨的影響深入到士兵和下級軍官中,我們也站穩了腳跟。黨組織受中央軍委直接領導,周恩來同志是中央軍委書記,聶榮臻同志也在中央軍委工作,直接和我們聯繫的是石仲偉同志,通過石我們可以隨時報告部隊情況和得到周恩來同志的指示。

岳部不是蔣介石的嫡系,蔣介石早就想把它吞併。

1928年冬,蔣把岳部調至江蘇省淮陰地區,縮編為新編第一師。這一變動,就把一些老軍官遣散或降職,一些黨員的職務也被撤了。我所在的營,編為六團二營五連,營長孟宗魯降為連長,我當了排長。官兵思想動蕩不安。正當我們處在困難之時,得到中央軍委的指示,要我們堅持黨的陣地。1929年初,蔣介石又調岳部到湖北省武昌南湖「整訓」,並借口岳反馮王祥不力,撤了他的師長職,由曹萬順代替。曹帶來了一批黃埔軍官,撤換了大批老軍官,目的在於控制這支部隊。老軍官和士兵們對蔣、曹的高壓,對排擠和歧視非嫡系的作法,深為不滿。反蔣、反黃埔軍官的情緒,在官兵中迅速滋長。這些矛盾,是我們深入進行黨的工作的有利條件。這批黃埔生是堅決反共的,也有反共經驗。這就使我們的活動遇到很多困難,鬥爭也更為複雜。這時中央軍委又及時指示我們:要採取精幹隱蔽、積蓄力量的方針,把黨的組織保存下來,等待有利時機,奪取這支武裝。這對我們是個極大的鼓舞。不久,機會來了。張發奎在宜昌、沙市一帶反蔣,派新編第一師去應戰。先頭部隊一、二、三團乘船剛到沙市、宜昌之間,即遭張部伏擊並被繳械。待後續部隊四、五、六團趕到時,張部已經南撤。四、五兩團即駐宜昌、沙市地區,六團駐秭歸縣城。部隊從武昌開出之前,黨組織已有一個兵暴計畫,並組織起義司令部。這支白軍一開上前線,即遭失敗,又駐紮在洪湖根據地附近,這也是我們兵暴當紅軍的一個有利條件。恰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意外情況:五團團長王俊傑以一個老軍官的身份,利用部隊的不穩定狀態,擬實行嘩變,拖走部隊。黨組織負責人看到王也在搞兵變,只想到他在士兵中有一定影響,但沒有認清他的面目,失去警惕,輕率地對王俊傑講了「兵暴當紅軍」的主張,結果黨組織負責人反遭到殺害。王俊傑搶先發動宜昌兵變,拉走了四、五兩個團,殺了一批黃埔軍官。不久,六團奉命從秭歸開回宜昌,船在江中,就被蔣介石的「威勝」號軍艦全部繳械。至此,第一次發動兵暴的計畫落空了。這主要是因為我們的一些黨員還缺乏鬥爭經驗,應付不了瞬息萬變的複雜的鬥爭形勢,失去了發動兵暴的一個機會。

蔣介石對這個部隊立即進行了徹底清洗。六團奉命從宜昌徒手回到漢口橋口兵營,即被改編為獨立十五旅,旅長唐雲山。因王俊傑嘩變時,曾喊出殺黃埔軍官的口號,蔣利用這個口實,把所有排長以上的老軍官換成了黃埔生。當時,我沒有敢說是武漢中央軍校的學生,假稱是閻錫山的學兵團畢業的。他們認為閻錫山是封建軍閥,便斷定我政治落後,又不是土匪出身,還有點軍事技術可用。加之二排長的思想較進步,他在營長面前講了我的好話,我成為留下來的唯一的老排長。這個營的班長沒有換,其中還有幾位是黨員。有的班長雖不是黨員,也因我是僅剩的一個老官長,所以都對我挺尊重。我黨的組織大為縮小,鬥爭更加尖銳。這時接到周恩來同志的指示,要我們堅持和鞏固黨的陣地,把部隊掌握好。於是,我們著手整理黨的組織。我在二營三個連中,通過拉關係、交朋友,同連、排長們接近,影響和團結同情分子。二團其他營的黨員,仍由我單線聯繫。一營一連黨組織負責人是四班長白玉傑同志,三營九連有黨員王愚同志。我同外面的趙品三同志取得聯繫後,即經常商議如何進行工作。

這個部隊雖然經過幾次改編,但我黨的影響仍在增長,這是蔣介石、唐雲山和黃埔軍官們所料想不到的。因為他們內部矛盾重重,而我們從失誤中接受了教訓,鬥爭水平也在提高,又有中央軍委及時指示,黨組織縮小了,黨員卻經受了更多的磨鍊。我們在等待時機,積極準備發動一次新的兵暴。

這年10月初,百孔千瘡的獨立十五旅竟要去進攻紅軍,這是兵暴的一個良機。我聞訊後,即同趙品三同志聯繫,一致認為共產黨手中的槍不能打紅軍,要舉行兵暴。正在這時,中央軍委從上海派石仲偉、柯乃康(慶施)、鄧乾元同志來到漢口找我,這使我異常高興。經過商議,我們制定了兵暴當紅軍的計畫。由石仲偉去報告中央軍委,柯乃康等去同鄂東南特委和紅軍取得聯絡,然後派人來大冶城同我接頭。

12月初,中央軍委派劉振山同志來大冶城向我傳達黨的決定:採用裡應外合方案,由我在裡面兵暴,紅軍從外面攻。我們倆當即商討兵暴的時間。我說,12月11日是廣州起義的日子,大冶兵暴在這天舉行,不正好紀念廣州起義嗎?我曾在教導團參加過廣州暴動,故聯想到了這個日子。劉說,準備時間來不及。決定14日夜12時為兵暴時間,我們首先在城裡行動,爾後紅軍子拂曉攻城。劉振山回去報告,我們便在黨內外緊張地活動起來,準備起義。14日夜,天下著雨。我在11時半把五連黨員和班長們集合起來,公開揭出義旗:兵暴,當紅軍去!首先動手解決反動軍官。我們未動刀槍,迅速逮捕了連長、大排長及連部人員。對二排長未採取這個手段,經我說服,使他跟隨了我們。然後叫起全連士兵,亮出底牌:兵暴當紅軍!這時,群情振奮。個別覺悟低的,也參加進來了。我們用兩個排去解決其他兩個連,兩個班去收拾營部。六連有黨的組織,拿下了連部,就抓住了全連。七連是剛從一團調入的,缺乏黨的工作基礎,沒有順利解決。敵營部和七連同我兵暴部隊發生了戰鬥,因不宜硬打,我便率領五、六兩個連撤到城郊。紅五縱隊於天亮時攻城,敵營長帶七連慌忙棄城逃跑,遭我軍痛擊,全部被繳械。兵暴部隊同紅軍勝利地會合在一起。

在陽新城的一營,白玉傑得知大冶兵暴消息,便準備拉走一、二連,不料在他殺掉反動連長後,卻被土匪出身的一班長殺害。其他黨員把一、二連帶到城外,奔向我根據地。

兵暴接連勝利後,敵人震動很大,火速集中一團和二團第三營開進大冶。三營九連王愚同志準備起義,但敵軍早認為九連「不穩」,將該連放在縣城中心,嚴加防範。24日,老百姓流傳紅軍攻城來了,王愚同志乘其他各連湧上城頭備戰,拖出八、九十人。敵軍見勢頭不妙,倉惶逃回武漢。

這次兵暴,在周恩來同志和中央軍委的正確領導下取得了勝利,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中央軍委稱它為「模範的大冶兵暴」。兵暴部隊合編為紅軍第五縱隊第二支隊,陳奇同志任黨代表,我任支隊長。從此,這支由白軍改編的紅軍,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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