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土、許真
1946年,在我黨與國民黨政府進行談判期間,上海思南路107號(現為思南路73號)的大門上,釘有一塊銅牌,上鐫有三個大字:「周公館」。銅牌下端還有一行英文字,直譯就是「周恩來將軍官邸」。
這所當時為中外輿論界十分關注的住宅,就是中國共產黨代表團駐上誨辦事處的所在地。「周公館」,是為適應蔣管區具體情況的對外公開名稱。自1946年5月初隨著國民黨政府「還都」南京而由重慶東遷,一直到同年11月19日因談判最後破裂而撤返延安,在這風雲變幻的7個多月中,周恩來同志——當時我們稱他「副主席」,外國人稱他「周將軍」——經常奔忙往返於南京——上海——南京之間,同國民党進行了艱苦卓絕的談判。思南路107號,就是他受黨中央、毛主席之重託,在國民黨盤踞下的上海指揮戰鬥的總部。那些戰鬥的日日夜夜,今天回想起來,還感到那麼親切!
「周公館」是一幢座北朝南的一底三樓獨立式花園洋房。南面,隔花園與梅蘭芳公館相望。自1946年三四月間我們一些先遣人員「頂」下了這所房子後,除面向梅公館的這一面外,其它三面,都被國民黨特務的眼睛盯上了。這裡過去是法租界很安靜的高級住宅區,沒有店鋪,更沒有叫賣的小攤小販。可打從我們一住進,門前突然熱鬧起來了。馬路對面設了個從不見有人光顧的皮鞋修理攤。一些拉三輪的,裝作候客總停在門口。賣香煙的小販,剃頭挑子,也在我們門前晃來晃去,一眼就看出是些最蹩腳的演員。周公館周圍有好幾家房子,被特務機關強「租」下供作監視點。他們在對面思南路98號上海婦孺醫院設立了秘密監視據點,並根據上海警察局長宣鐵吾的密令,黃埔分局派去的人每天要詳細上報記錄當天情況的《監視專報》。在正對我們大門的一間屋內,還設有攝影機,拍下進出周公館的每一個人。
周公館靠北的一面住著陳家康、徐克立(南方局婦女組)夫婦。他們窗外下面是一條僻靜的小巷。這條小巷,也是有眼睛盯著的。我們的人從市區回來,首先看到的是家康、克立房間的窗檯。為了安全計,我們在這個窗台上擺著一盆菊花作為信號。每當有敵特或他們僱傭的地痞流氓要來搗亂時,就把花盆撤掉。外出回家前要先打個電話問問,到家時還要先抬頭看看這個窗檯,見花盆還在,才能撳鈴進門。
周副主席、董老他們極重視安全保衛工作。每當接見一些過滬的地下黨員時,除了談形勢、談工作外,總要詳細地、具體地指導他們躲避特務盯梢的方法。有些相識的當時地下黨的同志,日後和我們聊起這些情況時,深為領導同志對敵區幹部這樣的關切、愛護感嘆不已。
中共代表團與國民黨政府的和平談判,主要在南京進行,但副主席在短短的半年裡四次來上海,在他的「公館」里小住。有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時則住得時間長些。
對於舊上海,各式各樣的評論多矣,什麼「十里洋場」、「冒險家的樂園」、「上海灘」等等,都生動地表述了它陰謀、黑暗、無恥的一面。它是反動、黑暗勢力的大本營,蔣介石就是在這裡起家的。但上海又是中國工業和中國工人階級最集中的地方,它同時也是革命、進步的大本營,是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地,也是中國文化、科學、技術最為發達的地區。可以說,進步勢力和反動勢力都集中在那裡。據當時看到的材料,那個時期國民黨統治地區百分之八十的黃金貯存在上海,國民黨政府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也來自上海。上海那時實際上是國民黨的命脈,也是我們黨在國統區開展外事工作、統戰工作、社會工作、宣傳工作、文化工作等的一個重要基地。
周副主席來上海還有一條重要原因,即談判鬥爭的需要。誰都知道,那時國民黨蔣介石毫無和談誠意,它只是利用和談作為部署全面內戰的煙幕。要在中國實現真正的和平,就得向中外人士和廣大人民群眾徹底揭露國民黨假談真打的陰謀。周副主席把這叫做「教育人民的一課」。他說:我們明知馬歇爾、蔣介石是在搞欺騙,明知談判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不能不和他們談判,因為人民不了解,我們不談就會孤立。我們一定要通過事實,也通過我們的努力,完成這「教育人民的一課」。
國民黨一方面在美國的全力幫助下,運用一切手段通過陸、海、空加緊運兵、運軍火,蔣介石本人也特意飛往廬山牯嶺避風,讓下面將領放手大打,妄圖造成以武力消滅我黨我軍的「既成事實」;另一方面採用政治欺騙手段,製造和談空氣,散布和談幻想,企圖沖淡其在軍事上大舉進攻解放區的嚴重事實,誘使輿論誤以為它還是願意談判,談判還是有希望的。
每當這種時候,恩來同志就從南京來到上海。他氣憤地對我們說:我不能繼續呆在南京,去客觀上幫助蔣介石製造一種談判還在繼續,談判還有希望的假象。蔣介石和美國方面在談判中蠻不講理,施加壓力,以為我們是怕他們的,逼我們割地求和訂立城下之盟。可我們偏不吃那一套。所以,我乾脆離開南京了。我來上海,就是要讓全國、全世界都知道,和談受到了挫折,正處於僵局、停頓狀態。我一天不回南京,就表明談判還沒有恢複。
恩來同志在接見外國記者時曾說,由於國民黨政府拒絕保證停戰,他已暫時退出南京談判,不再與政府及美方代表進行毫無意義之磋商。除非同意重開唯一有權討論停戰問題之軍事三人小組會議,否則他將不返回南京。至於司徒雷登大使主持的五人非正式小組,討論範圍僅以改組國府委員會為限,值此內戰正繼續進行之際,此五人小組成就如何,實無任何實際意義可言。
那時,我們在時事政策學習中,曾爭論過一個問題:蔣介石最終會選擇戰,還是和?
有的同志認為:對蔣介石來說,不打,還可以拖它若干年;打,則明擺著迅速導致徹底毀滅。蔣介石是個聰明人,他總不至愚蠢到自找死路吧?
後來聽喬木(即喬冠華,以下同)同志談,副主席聽到這個說法後,笑了笑說,不要替蔣介石設想他是打聰明些,還是不打聰明些。他是不可能按我們共產黨人的邏輯辦事的。他站在極端反動的立場上,只能妄想消滅我們,只能打。他在別的事情上可能是聰明的,但在這樣歷史性選擇的大問題上,他不可能聰明,只能是愚蠢的。
周公館裡,最激動人心的,莫過於副主席的中外記者招待會了。
招待會上,副主席那鏗鏘有力,帶點兒淮安口音的普通話,至今仍迴響在我們耳際,遙遠,然而清晰。
他指點著地圖,面對擠滿會場的百餘名中外記者,滿腔義憤地揭露蔣介石在各個地區挑動內戰的詳情。他分析形勢,講我們必勝的根據。有時講得慷慨激昂了,就離開翻譯章文晉同志,一面指著作戰形勢圖,一面直接用英語講起來。翌晨,翻閱英文報紙時往往可以發現,外國記者在報道時,常喜歡特別說明哪些段落是「周將軍」親口用英語講的。副主席就這樣努力通過中外記者之筆、之口,向全國、全世界闡明事實真相和我們黨的立場。
周副主席舉行中外記者招待會之激動人心,還因為這種場合往往要與國民黨特務面對面鬥爭。
招待會在周公館一樓大客廳舉行。但因到會的記者太多,大客廳里坐不下,還有許多人要坐到一樓平常用來吃飯的廊廳里。因此副主席總是站在大客廳通廊廳的門中間,一半身子在客廳,一半身子在廊廳。大門敞著,以便讓盡量多的記者來參加。這樣,便可以從大門外望見站在客廳與廊廳之間的周副主席的半邊身子。一次,副主席正在向中外記者發表講話,管保衛的同志悄悄告訴他,大門口站著好幾個帶槍的特務,請副主席站進客廳里,不要讓半邊身於暴露在外。副主席一聽大怒,乾脆走到直通大門的平台上,大聲向門外帶槍的人喝斥道:「你們誰是特務?站出來讓大家看看!我是你們的政府請來談判的,你們竟敢對談判代表採取這樣卑鄙的手段!」副主席這種凜然正氣和大無畏精神,竟把那幾個特務給嚇跑了。
我們後來稱之為民主人士、愛國人士的,當時他們自稱為「第三方面人士」,意為既非國民黨一方,亦非共產黨一方之「第三方面」也。迨1946年底,馬敘倫先生在上海《文匯報》撰文《再論第三方面與民主陣線》指出:自國民黨當局公然推翻政治協商會議決議,召開國民黨一黨包辦的非法國大之後,中國便只有民主和反民主兩個方面,不容許在這兩個方面之外還有個第三方面,因此「第三方面」這個名詞以後在爭取民主時期應不再出現。馬敘老這篇宣言性的文章發表之後,才基本上不再見有人自稱或被稱「第三方面」。
周副主席是做統戰工作的模範。他尊重、理解朋友們,這些朋友們也很尊重他,信賴他。他有時同朋友們聚談,討論,有時做耐心的解釋。
我們素所敬重的孫夫人宋慶齡先生曾與副主席在上海多次會面,親切晤談。我們也曾見宋慶齡先生親臨周公館訪問副主席。郭老那時是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