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馬上就會被警察包圍了,」岩形浩一一邊冷靜地收拾著桌子上面的各種陳設,一邊說道。櫻庭貴志此刻就站在他的對面,在貴志面前,岩形的語氣聽起來絲毫沒有了領導者應有的威嚴,「我知道你來這裡做什麼,不過如果不想被逮捕的話,我奉勸你還是儘快離開為好。」
出乎中村律師的意料,到這裡來見岩形浩一併沒有遭到想像中的阻礙。相反,外面所有的幫會成員們都主動地讓開了道路,岩形好像早就意料到會在這裡見到櫻庭貴志。
「既然知道警察要來,為什麼還不逃跑?」貴志開口便問,語氣中不帶有任何程度上的禮貌或敬意。
「你這傢伙……和甲賀他們說的有點不一樣呢。」岩形隨便從房間里抽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才剛剛過去了幾個小時而已,膽子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嗎?櫻庭貴志。」
「請回答我的問題。」面對著六竹幫的首領,貴志絲毫也不客氣。
「因為我不想逃跑,」岩形嘆了一口氣,「就這麼簡單。」
「每個人都有很多不想做的事,」貴志的語調又升高了一截,「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現在我還在這裡,就是對你這個問題最好的回答。」岩形知道貴志來這裡的目的,他不願意和貴志在這種無所謂的問題上糾纏太久,「櫻庭貴志,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你今天特地來找我,並不是想問我這個吧?」
「如果逃跑了,你就會永遠欠下一筆債,我說得沒錯吧?」貴志沒有理會岩形,他自顧自地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下去。
雖然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此刻只有岩形、中村和貴志三個人,但中村律師仍然暗暗地為貴志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如果激怒了這位六竹幫的首領,他隨時都可以喊來幾十個人將貴志狠狠地修理一番。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呢,櫻庭。」岩形交叉著雙臂,「——倒也是,如果不知道這些事的話,你也根本沒必要來見我一面。」
「她已經死了。」貴志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你再也見不到她了。」
——中村律師以為貴志是在說水原紗紀的事情。剛剛在趕來這裡的路上,貴志並沒有像承諾中的那樣,告訴中村律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此時面對著貴志和岩形之間的對話,中村根本連半句都聽不懂。
「我知道。」岩形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我猜,你來找我也並不是想說這件事。」
「請告訴我她的名字。」貴志提出了第一個要求,「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之一。」
……難道不是水原紗紀嗎?中村律師一臉詫異地想著,插不上嘴的他只能瞪眼看著面前的兩人互相打啞謎。
「她有很多名字——」岩形調整了一下坐姿,「外出打工時,她會化名鈴木夏美;在幫會和學校里,她則和她的姐姐一樣,一同被叫做水原紗紀;剛出生的時候,父母給她的名字是端村櫻;而她真正合法的名字是宮前櫻;當然,為了體現出和姐姐的親近,當她們姐妹兩人獨處時,她總是會自稱水原櫻。」
貴志不必細想就能夠明白,這其中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辛酸往事。
「而我則只稱呼她為『櫻』,」岩形接著說道,「就像我只稱呼她的姐姐為『紗紀』一樣。」
貴志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為什麼這個偽裝成水原紗紀復活的叫做櫻的女孩,一直都在近乎執拗地讓自己稱呼她為「紗紀」的原因了。
——她想繼承姐姐的名字,替姐姐一直活下去;同時她也想親手殺掉害死姐姐的那些人,為姐姐的在天之靈報仇雪恨……存在於這個名叫櫻的女孩身上的矛盾,應該是世界上最難以相容的兩樣東西了。
「貴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中村律師終於忍不住發問,「你們到底是在談論哪個人?」
「……復活後的水原紗紀。」貴志恍惚地回答著,「她真正的名字叫做櫻。」
「簡單來說,就是雙胞胎姐妹的關係,」岩形解釋道,「紗紀死後,她的雙胞胎妹妹櫻以她的身份『復活』了。」
「這不可能,」中村無法相信這樣的解釋——要知道,和彥早就猜測過事實是這樣了,而且還在課堂上親自驗證過這個猜想,「長相也就算了,那個女孩連聲音和筆跡都和水原紗紀一模一樣,就算是雙胞胎,也絕不可能相似到這種地步。」
「中村先生,她們之間不是相似,」貴志扭頭回答,「嚴格說來,水原紗紀和這個叫櫻的女孩,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個人。」
中村律師瞪大眼睛,他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事。
「而這一切,都要拜這個人所賜,」貴志毫不禮貌地用手指著岩形的鼻子,「事情會演變到這一步,都是因為這個人。」
伴隨著貴志的話,岩形的臉漸漸陰沉了下來,不過他並不是在惱火貴志的表現——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岩形埋下了這些禍根。
「喂,櫻庭!」中村律師慌忙扳下貴志的手臂,他誤以為岩形真的要發火了,「這裡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沒關係,讓他繼續說下去。」岩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氣有些失落。
「你應該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貴志的眼神利劍一般刺穿了岩形的身體。
「我做了什麼,我比別人都再清楚不過。」岩形踱步在屋子中,「正因為我做了這種事,所以我欠著紗紀和櫻每個人一半的人生——這種債,恐怕永遠也還不上了吧。」
「這根本不是欠債的問題。」
「隨便你怎麼說。」岩形沒有反駁過貴志一句話,「總之,那都是無可挽回的事情了。」
「沒有你,至少那個叫櫻的女孩不會死。」貴志又回想起了棚屋中,滿頭鮮血的櫻的所說的那些話——當然,那個時候貴志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櫻。
「是啊……不僅是櫻,如果當初不遇到我的話,紗紀很可能也不會死在今天——要是能和大家一起生活在孤兒院的話,天島秀瀨也就根本沒有做那種事的機會了。」岩形的口氣聽上去就像是在自我審判,「不過如果沒來到六竹幫,他們姐妹二人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見面。櫻庭,你沒有兄弟或者姐妹吧?這樣的你,根本無法體會到紗紀和櫻無法相見的話,她們姐妹兩人會受著怎樣的煎熬。」
「多麼難受的煎熬,也比死了好。」
貴志認為,沒有任何事比活著更重要。
「紗紀和櫻的那種關係,是我們根本不可能理解的,」岩形走到了貴志的面前,「知道嗎,她們姐妹倆就是那種寧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守護對方幸福的那種人,在她們的眼中,對方的生命和生活遠遠比自己重要得多,這也就是我為什麼會選擇她們的原因。」
岩形說這些話時,帶著一種強烈的內疚和自責。但這份內疚和自責並非只是來源於紗紀和櫻的死亡,相反,它更多是來自於岩形內心裡最深處的某個地方。
「你不配養育她們長大。」貴志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同樣不稱職的父親。
「櫻庭,你說起話來還真是毫不客氣呢——」岩形依然沒有一點要發火的意思,「沒錯,我的確不配當她們的監護人,至少在骨肉親情這一點上,跟紗紀和櫻比起來,我只不過就是一個骯髒的小丑而已。」
貴志現在還沒有心情去理會岩形的懺悔和獨白,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著岩形來回答。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貴志咬著牙問出了這個問題——得到這個答案,才是他來見岩形浩一的最終目的。
「這件事要真說起來,時間恐怕不夠用呢,」岩形抬起手看了看手錶,「願意聽的話,就坐下來吧,這個故事真的很長很長。警察就快要來了,你們現在逃跑還來得及。」
貴志沒有坐下,但也沒有一絲想要離開的意思。
「請說吧,岩形先生。」已經到了這一步,中村律師寧可冒著被捕的風險,也要完完全全地知道事件的真相。
岩形沉默了片刻,他在頭腦中尋找著一個合適的故事開端。狹窄的房間內,就連空氣幾乎都凝固了,氣氛壓抑得每個人都動彈不得。
「平成四年(1992年),剛剛當選為六竹幫頭領的我,帶領幫會策划了一票大事——剷除六本木孤兒院的毒瘤冢田幸助。」清了清嗓子,岩形開始毫無保留地說了起來,「就在我成功應聘成為那裡的美術老師,準備潛入那裡的前一天,在孤兒院大門對面的馬路上,我遇到了從神奈川一路流浪到東京的端村櫻。櫻當時說是要來這裡找她的姐姐,但她並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只是說自己和姐姐是雙胞胎。看著她很可憐的樣子,另外也因為那時在我的頭腦中就萌生了這個計畫的雛形,所以我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櫻。第二天,在孤兒院里,我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與櫻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水原紗紀。」貴志低聲接下了岩形的話。
「沒錯,就是水原紗紀。為了將紗紀也順利帶走,我甚至還興師動眾地搞了一場燃燒瓶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