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刀刃

……這是哪裡,我已經死了嗎?

天島秀瀨能夠感覺出,現在自己正躺在一塊柔軟的東西上,不過他無法感覺出自己四肢的位置,眼睛同樣沒有辦法睜開。遍及全身的疼痛也讓他無從確定自己的身體現在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姿勢。

自己還活著的事情,是在秀瀨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之後才確信的。沒有經過鼻腔溫潤過的空氣直接進入了肺部,整個胸腔就像是被猛然放入了一塊巨大的冰塊一樣,這份寒意迫使著秀瀨清醒了很多。再呼吸了幾次後,順著能夠感覺到寒冷的身體組織,秀瀨才發覺這空氣是從喉部吸入的,這下子他才徹底明白,自己原來正躺在醫院的急救室里。

……沒有死嗎?受了那種程度的傷也能夠被救活嗎?

儘管秀瀨完全忘記了自己從樓梯上跳下來後是以怎樣的姿勢落地的,但不論怎樣,從那樣的高度一躍而下,沒有當場死亡簡直就可以說成是奇蹟了。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後,秀瀨想試著活動一下自己的四肢,但經過一番努力之後,他仍然感覺不到自己的兩隻腿和兩條胳膊在哪裡。

……不會已經都被鋸掉了吧?那樣還不如死了呢。

一想到沒有了四肢的自己,現在可能就像一塊擺在案板上的牛肉一樣,秀瀨就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讓自己的頭部先落地。

附近嘈雜的聲音一點點地傳入秀瀨的耳中,這其中大部分都是儀器的「嘀嘀」聲,還有一些微弱的、分不清內容的對話聲,聽上去像是從門外傳來的。

醫療器械的事情秀瀨大概了解一些,他猜想自己現在大概正躺在一個「V」字形的床上,床邊兩側遍布著各種儀器和輸液架,自己的身上則被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和導線;脖子也會被切開一條口子,然後插上輔助呼吸的機器,肺部感覺到的冰冷空氣正是從這裡進入的。

秀瀨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活著居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隨著意識越來越清醒,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也越來越清晰,這些疼痛則反過來加速意識的清醒——生物幾億年來進化而出的求生本能正在幫助秀瀨一點一點地逃離死亡的邊緣,但秀瀨需要的卻不是生存,他現在只想要一劑止痛藥,或者是氰化物注射液。

此時正向秀瀨身體中輸入的所有藥液,很顯然沒有任何一個含有止痛劑的成分。一波接一波襲來的劇痛終於促使秀瀨睜開了雙眼,在眼前模糊的景物漸漸清晰後,秀瀨終於看清這這間病房的模樣。

……白色的房間,與其說是天堂,這裡更像是地獄。

秀瀨試著略微動了動嘴唇,但已經被切開的氣管讓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脖子也被固定了,所以秀瀨無法環視房間的狀況,就在他試圖轉動眼珠,爭取多看到一些景物的時候,一個身穿白色褂子的人從床邊站起身來。

「你終於醒了呢,天島。」白衣人摘下臉上的口罩,面對著秀瀨纏滿繃帶的臉龐。儘管不確定秀瀨的聽力有沒有失靈,但他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還沒忘了我吧?如果還認得我是誰的話,就眨眨眼睛,如果不記得了的話,我也很願意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記錄秀瀨心率的儀器畫面突然顯現出巨大的波動,這至少證明了他的視力是正常的。

「好了,這東西已經代替你回答了。」白衣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邊,「天島秀瀨,我知道你現在非常痛苦,但請再堅持幾分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二位是要去天島秀瀨的病房吧?」走廊拐角處,中村律師亮出了自己的證件,將兩名行色匆匆的醫生攔了下來,「非常抱歉,由於案情重大的關係,天島秀瀨蘇醒後的第一時間,將會由我們對其進行一些簡單的問詢,問詢結束後,我們會過來通知二位的。」

律師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中村紀明」這個名字,但這裡的醫生很顯然不知道這個年輕律師與天島家的關係。中村律師還是第一次慶幸自己的名氣並不算特別大,否則如果在這裡被識破身份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對不起,拯救病人是我們的第一要務。」其中一位年長一些的醫生回答道,「況且我們的治療也並不影響你們的工作。」

「因為案情重大,所以有些事情是必須要保密的,即使是對你們這些試圖拯救他性命的醫生們。」

「那些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們要為病人負責。」

「我們也要為死者負責。」中村律師毫不讓步,「再說,只是幾分鐘而已,既然那裡的儀器都是全自動的,這種時候其實也沒必要非得特地跑一趟吧?你們就當成天島秀瀨多昏迷了幾分鐘就好了。」

「你是警視廳的人嗎?」另一名稍顯年輕的醫生看起來也不肯相信中村律師,「病人如果出了什麼差錯的話,我們無法負擔起那樣的責任。如果真的需要我們迴避,請拿出書面的許可來。」

「我是這個案件的辯護律師。」中村律師正氣凜然地說著,「相比警視廳的人,我對這次的案件更有發言權。」

「如果沒有書面許可,我們不會聽從這樣沒有道理的指示,」年輕醫生不肯退後分毫,年長的醫生也在讚許著他的態度,「律師先生,請您讓開。這裡是醫院,不是警視廳,拯救病人的生命在這裡高於一切。」

「醫院也要受法律的管轄,」中村猛地伸出雙臂,他的態度開始強硬起來,「偵破案情的過程中,一分一秒都是寶貴的,法律才是高於一切的東西!」

走廊里的護士和病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爭吵中的三人。

「五分鐘,我們只需要五分鐘的時間。」中村律師看了看手錶,「而且現在已經過去兩分鐘了,你們是打算在這裡和我繼續爭吵三分鐘,還是回去等我們通知你們前來?」

三人僵持在走廊中,中村律師不知道還能將時間拖延多久。

「——中村先生,不必了。」一個帶著口罩的醫生模樣的人從後面拍了拍中村律師的肩膀,「已經結束了。」

聽到這一席話後,中村律師立刻將道路讓開。與此同時,不遠處的醫生辦公室中傳來了一陣尖利的蜂鳴聲,幾名護士從裡面慌張地跑向秀瀨的病房。兩名醫生來不及與中村律師再爭論什麼,也立刻小跑著趕了過去。

「怎麼樣了,櫻庭?」中村將打扮成這個醫生模樣的櫻庭貴志拉入了身邊的消防通道中。

「後面的事情,我交給他自己處置了,」櫻庭貴志摘下口罩,平淡地回答道,「在醫生趕到之前,我想他應該知道自己該去怎麼做。」

「什麼意思?」中村沒明白貴志做了什麼樣的事,「你到底和天島秀瀨說了些什麼?」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拯救自己的機會而已。」貴志的眼神中不帶有一絲感情,「放心,我沒有逼迫他去做任何事。」

「那麼接下去呢?你想要去哪裡?」中村律師知道,貴志已經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去水原紗紀真正的家,」貴志的語調依然沒有波瀾,「那裡也有一個需要聽到真相的人。」

「你是說六竹幫?」

貴志沒有回話,算是默認了中村律師的猜測。

「櫻庭,警方現在很可能已經順著線索查到那裡了,去那裡很可能會迎面撞上警察。」

「……還要煩勞中村先生幫我查到他們的地址,想要知道我剛剛和天島都說了些什麼的話,我會在路上講給你聽。」貴志再次戴上口罩,一副無所謂的語氣,隨後從容地回到了醫院的走廊中,「不過,擔心跟我在一起會被捕的話,把六竹幫的地址告訴我,我自己一個人去也可以。」

「櫻庭,你一定要去那種地方嗎?」很顯然,中村不太贊同貴志去做這種與自首無異的事情。

「我想這也是水原紗紀的遺願,」貴志回答道,「我也是害死她的兇手之一,我覺得我有必要做些事情去贖罪。」

中村律師看著貴志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拒絕這個執拗的少年。

三樓的走廊里亂作一團,很多身穿黑色西裝的人神色慌張,簇擁在醫生的周圍;一個沒有化妝的中年模樣的女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髮,拚命地擠到了醫生面前,隨後只說了大概兩三句話,便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原本守在病房門口的幾名刑警也四下張望著,剛剛那位與中村律師交鋒的年長醫生則在刑警的面前直跺腳。

「櫻庭,好像要快點離開這裡了。」中村律師察覺到了漸漸逼近的不安的氣氛,他閃身跑下消防樓梯,然後對貴志喊道,「走吧,我帶你去六竹幫。」

「我們的時間都不多,而且我們倆之間實在也沒必要再寒暄一下吧?不介意的話,我就直接切入正題了——中村律師說這張照片是你拍下來的,沒錯吧?」貴志把水原紗紀的照片給秀瀨看了一眼,「這是我從水原家裡拿出來的。當初我不同意和你們一同做那種事,蹲在客廳的一角躲著你們的時候,這張照片就擺在我的眼前。」

記錄心率的儀器圖像波動得更厲害了,貴志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引發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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