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再生

如果要去討論一個人的構成,那麼姓名這種東西,究竟在其中佔據了多少比重?

人是由血肉構成的一個實體,而姓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所以肯定不會是百分之百;但如果人沒有了姓名,也就同時失去了能與其他人區分開的標籤,失去了專屬於自己的、唯一性的符號,所以又肯定不會是百分之零。

那麼,姓名對於一個人來說,究竟佔有了多大的比重?

……其實嚴格說來,對於每個不同的人,這個比重也會不盡相同吧?如果是首相、議員或者是偶像明星,他們的名字顯然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還有那些名門望族,他們的名字就是聚斂財富的旗幟,女婿改姓婆家姓氏這種事在那裡也屢見不鮮;但對於乞丐或者是流浪漢來說,即使沒有名字,他們也能夠繼續活下去吧?

一直以來,紗紀的心中都曾反覆想過同一個問題:如果我的名字不是水原紗紀,我會不會得到另外一種生活?雖然不知道那種生活會更好還是更壞,但肯定會與現在大不相同。

依照算命師們的說法,名字與生辰、手相一樣,也是決定一生命運的重要東西之一。紗紀也曾聽說過,古代的巫師們只要知道了要去詛咒的人的姓名,再加上那人的頭髮或者指甲,就可以置那人於死地。

……名字關乎命運,名字關乎生死,就像哪個乞丐如果碰巧名叫「豐臣秀吉」的話,恐怕他在乞討的時候也會比別的乞丐得到更多——更何況,擁有這樣名字的人或許根本就不會淪為乞丐,哪怕這個人一無是處,只要拿著寫有「豐臣秀吉」的駕照或者保險證明去應聘,就算是討個彩頭,也肯定會有公司願意錄用他的。

這就是名字,它看不見摸不著,卻牢牢地束縛著一個人的一生,誰也逃脫不掉。

紗紀十分確信,在這個世界上,飄蕩著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當一個人出生後來到人間時,為他取名字實際上就是為他繫上了與這個名字相對應的那根線。這根線會有確定的長度、確定經過的地方和確定的終點,也就是說,人一輩子能活多少年、會與誰結婚,會度過怎樣的人生、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當繫上名叫「姓名」的這根線時,就已經決定了。

每次想到這裡,紗紀都會莫名地興嘆一番——如果當初自己的父母沒有為自己繫上「水原紗紀」這根線,而是將「端村」這個姓氏堂堂正正地傳給自己,自己又會迎來什麼樣的人生呢?

甲賀和川見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紗紀無法止住的眼淚簌簌地落下,貴志站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只是重重地呼吸著。

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線在紗紀的身邊飄蕩著,紗紀莫名地發覺自己的身體好癢。那些線毫無意識地撫摸著紗紀的臉龐,紗紀想努力看清每條線都對應著什麼名字,但當她試圖去做這件事時,姓名的海洋就立刻將她淹沒了。

這些名字,未來都會屬於某一個人。擁有了某一個名字,也就擁有了與這個名字相對應的既定的命運,命運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就被稱為「一生」……「……這就是我的一生,作為水原紗紀的一生。」紗紀轉回身,對貴志說出了這句不著邊際的話,「名叫端村紗紀的那個女孩的一生,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的,對嗎?」

貴志當然不知曉姓名與命運之間的關係,他不知道應該用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去回答紗紀。

「那個女孩如果長大了,會比我更幸福嗎?」紗紀繼續追問。

「你……不就是端村紗紀嗎?」貴志只能選擇這樣的回答。

「是啊,從肉體和血緣上來說,我就是端村紗紀沒錯……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當初沒有被遺棄到孤兒院,而是被親生父母撫養長大,能夠以『端村紗紀』這個名字活在這個世上的話,我還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嗎?」紗紀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起來,「端村紗紀不會遇到六竹幫,不會遇到岩形大哥,不會遇到天島秀瀨……當然,也不會遇見你。名叫端村紗紀的我,一定會依偎在媽媽的懷裡看著她織毛衣,或者是一家人圍著暖桌看電視,哪怕是家裡沒錢,哪怕讓我輟學去打工,只要一家人團團圓圓地在一起,我也一定會有很幸福的感覺……我想過那樣的生活,哪怕是一天,或者只有一個小時,也足夠了……」

貴志眼中的紗紀突然變得模糊,他也沒能止住自己的眼淚。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不顧禮貌,執意讓我稱呼你『紗紀』,應該就是這樣的原因吧?」直到現在,貴志才第一次瞥見了紗紀敞開的內心。

「……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想讓自己變成她。」紗紀的話語里充滿了無奈和絕望,她肯定也十分清楚,自己已經不可能再變成那個人了。

貴志遲遲沒有回話,面對這個承受了太多事情的女孩,貴志擔心哪怕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會將她徹底壓垮,再也不可能起來。

「我並不奢求什麼……我只是想看看幸福到底是什麼樣子。」

紗紀的身體突然猛地搖晃了一下,就像是一瞬間喪失了全部的力氣。

「每種生活,都有它不同的幸福。」貴志上前緊緊地抱住紗紀——既然川見已經說了那樣的話,貴志也就不想再隱瞞自己的感情了。

「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不管你在何處,肯定都會遇到發誓給你幸福的人。」

「……對不起呢,從來也沒人跟我說過那樣的誓言。」紗紀似乎是哭累了,她無力地趴在貴志的肩膀上,語氣越來越微弱。

「我現在就可以發誓。」貴志鼓足勇氣,在紗紀的耳邊低聲說道。

「……你身上好暖和,」紗紀抬頭笑了笑,「比那個暖桌暖和多了……」

「別去做傻事了,紗紀,」貴志輕輕地將紗紀放平在地板上,「我不管你是幽靈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都會讓你一直幸福地活下去。」

雖然貴志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應該如何給紗紀帶去幸福,不過他說出的話卻絲毫不缺少堅決的意思。

「貴志,不要騙我。」紗紀的微笑一直殘留在臉上,「……即使是在騙我,也請不要讓我知道那是謊話。」

貴志的眼淚垂直滴落在紗紀的臉上,與紗紀的淚水混在一起,然後融為了一體。

暖桌依然在開著,因為房間狹小的關係,貴志抱著紗紀的手距離暖桌很近。紅彤彤的電熱絲很快讓貴志的手暖了起來,也正是在這股溫暖的襯托下,貴志伸進紗紀頭髮里的那隻手感覺到了一股異常的冰冷。

「貴志,讓我睡一會兒吧……」紗紀喃喃地說著,「你先去……吃午飯。」

察覺到異樣的貴志立刻將手抽了出來。不過即使是看到了沾滿手掌的鮮血,貴志也沒能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紗紀左側太陽穴附近的皮膚似乎已經裂開了,剛剛在她站著的時候,由於有頭髮的遮掩,加上紅色的血在黑色的頭髮里實在難以發覺,所以貴志才沒有注意到。剛剛在平躺下時,不知道是不是蹭到了哪裡,本來就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已經完全撕裂了。

這個傷口是在早上的時候,被三舟木和彥用木棒敲出來的。

「紗紀!」貴志蹲在了紗紀的面前,「振作一點,我這就帶你去看醫生!」

午夜時分發生的那些事情,猶如放映電影膠片一樣地浮現在貴志的眼前。十個小時之前,貴志親眼目睹了水原紗紀的死亡,那時候,不論貴志如何呼喊她的名字,躺在他懷裡的那個裹著床單的女孩都沒有再次醒來……水原紗紀的身體在自己面前慢慢冷卻的那種感覺,貴志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

所以,十個小時之後的現在,貴志絕不能允許同樣的事情再次出現。

「紗紀,不要睡!」貴志找來毛巾按在了紗紀的傷口上,但因為傷口實在是太嚴重了,這種程度根本沒辦法止血。貴志大聲地喊著紗紀的名字,他擔心紗紀一旦睡過去的話,就再也沒辦法醒來,「紗紀,不要睡!我馬上就帶你去醫院!」

「貴志……不行的,」紗紀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她頭上流出的鮮血已經將地板染紅成一片,「別忘了,你是通緝犯,不能出去……別上了天島家的當。」

「那種事我才不管!」貴志將毛巾簡單固定在紗紀的頭上,然後試圖將紗紀抱起來,但又立刻意識到這樣不妥——紗紀很虛弱,如果就這樣抱著她跑向醫院,她肯定又會在路上送命,「對,救護車,等等,我馬上去叫救護車!——電話呢?電話被你放在哪裡了?」

「我沒事的……」紗紀的嘴唇已經變得蒼白,「你留在這裡,哪也不要去……」

見紗紀不肯將手提電話交出來,貴志只能起身準備向外走去——他記得斜坡上面就有一個電話亭。

「貴志!」紗紀拼勁全力,將已經衝到門口的貴志喊了回來。

「……請堅持住,我很快回來。」貴志已經將房門打開。

「喂,你忘了我有什麼樣的能力了嗎?」紗紀掙扎著坐起身,強打起精神對貴志說道,「我是能夠復活的人……死亡對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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