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囚籠

「這是什麼地方?」貴志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比自己租住的那間公寓還要簡陋的住處——說是「住處」好像有點過分了,面前這棟勉強稱得上是「房屋」的東西,簡直就和隨意搭建的棚子沒什麼兩樣。

這間簡陋的棚屋位於一個乾涸的河床上,頭頂斜上方就是越河而過的公路橋。河床的土質已經堅硬如石,四周雜草叢生,還有很多廢棄的建築垃圾堆放在不遠處。河床上面不遠處就是平成年代的東京城,不過站在這裡的時候,貴志卻感覺自己一下子回到了江戶時代的鄉村。

……原來東京還藏著這樣的地方啊。

棚屋的主體是四塊用鐵絲綁起來的建築圍板,圍板之間原本露著縫隙的地方被工業油布遮擋著,這樣就勉強構成了不透風的牆壁。屋頂似乎是一塊輕型泡沫板,四角固定著結實的繩索,繩索的另一端系在了建築圍板突出的倒刺上,從遠處看來,就像是一隻大風箏扣在了上面。

「我設計的,覺得怎麼樣?」紗紀自豪地說道,「如果是晴天的話,屋頂還可以拆下來,這樣躺在屋子裡就可以看見天空了,不錯的主意吧?」

「你……住在這裡?」這種地方居然能夠住人,在貴志看來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事,「你不是應該住在兩新田西町嗎?」

「確切地說,這裡是我第二個家。」紗紀伸手撥開雜草,來到了棚屋的門前,「當然,我不經常住這裡的,除非兩種情況:一是幫會裡有什麼突發事件需要我暫時離開家躲起來,二是我心血來潮想數數星星——實際上,後者更多一些。」

紗紀搬開擋在門口的木板,大方地邀請貴志進屋。

見到棚屋內的景象後,貴志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完全想錯了——雖然內部面積大概只有三疊左右,不過卻布置得井井有條,與棚屋的外觀比起來,這裡簡直可以用「毫不相干」這個詞來形容。除了門口之外的地面甚至還鋪上了簡易的和式地板,未鋪地板的地方恰好凹陷成一個換鞋所用的袖珍玄關,室內的牆壁上也被認真地貼上了淺紅色壁紙,與白色的頂棚相得益彰。

因為鋪了地板的關係,所以這裡的風格更偏向於傳統的和室,這樣一來,床自然就是不需要的東西了。實際上,這間不大的屋子裡可以稱得上是「用具」的東西只有一張暖桌、一架檯燈以及一台攜帶型DVD播放器而已,剩下的就是堆靠在牆邊一摞一摞的漫畫書,以及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和換洗衣物。

「有點失禮了,這裡沒有壁櫥,所以那些東西只能放在外面。」

「啊,沒關係的……」或許是因為討論了被褥和內衣的話題,貴志的臉立刻就紅了起來,於是他慌忙轉移話題,「那個……你這裡連插座都有嗎?外面根本沒看到電線。」

「埋在地下了,」紗紀踢掉運動鞋,一翻身坐進了暖桌里,「是從附近的人家偷接過來的,不用付電費呢。」

「太厲害了……」

「怎麼,你也想過不付電費的日子?」

「啊,不是那個,」貴志擺擺手否認道,「我是說你這間屋子好厲害,有機會真想讓你幫我收拾收拾房間,我那裡亂成一團了……」

「算了吧,男孩的房間要是整齊起來,那才叫奇怪呢。」

「唔……那倒也是。」貴志站在門口不敢邁步,生怕自己進來之後把整潔的小屋弄髒了。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裡?」紗紀敲了敲暖桌,示意貴志到這裡坐下。

「進來……沒關係嗎?」

「不讓你進來我帶你來這裡幹嗎?你現在是通緝犯,我總得找個地方把你藏起來吧?」紗紀從暖桌里爬出來,拉著貴志的手將他拖進屋,「脫鞋之前,先去把門關上。」

所謂的門,不過是一塊油布包裹著的木板,木板比建築圍板割出的缺口大一些,這樣斜著倚靠在外面的時候,就可以當做「門」來使用了。

「這個……連鎖也沒有嗎?」貴志打量著這個被稱為「門」的木板,「太危險了吧?」

「有什麼可危險的?真要是有壞人過來的話,一隻手就可以把整棟房子推倒,我要鎖有什麼用?」紗紀用腳踢了踢牆壁,整個棚屋當真晃了起來,「這裡從外面看起來不過就是個流浪漢的小屋,而且還在大橋下面,想過來這邊的話要爬一個很大的下坡,小偷和壞人才懶得光顧這裡呢。」

「這間屋子是你自己建起來的嗎?」關上門之後,貴志並沒有脫鞋,而是側身坐在了玄關門口的地板上。

「六竹幫的岩形大哥幫我做了一些,不過大部分都是我的傑作。」紗紀將整個大腿都埋進了暖桌中,一臉幸福的樣子,看來她很滿意自己的這間小房子,「好了,說說正事吧,剛才久史淳也打來的那通電話,你怎麼看?」

紗紀將暖桌的功率調到最大,屋子裡漸漸開始熱了起來。

「澤村警部,解剖室里拍攝的錄像帶修好了!」一名年輕警員慌慌張張地跑進第一會議室。總監和廳長還沒有到,所以會議還沒有開始,屋子裡除了澤村和安城,還有另外幾名搜查一課的警員。

「植木法醫那邊怎麼樣?」澤村接過錄像帶,帶子的正面用黑色筆寫著今天的日期和「植木仁一」這個姓名。

「已經送到醫院了,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好像還沒有醒過來。」拿著錄像帶過來的警員回答道。

解剖室里沒有監視攝像機,這盤錄像帶是植木法醫為了存檔解剖過程而拍攝的,在水原紗紀襲擊植木法醫的時候,攝像機被一同打翻在了地上,錄像帶也不知所蹤。起初大家還以為是被水原紗紀帶走了,但在反覆看過走廊里的監視錄像後,澤村和安城都認定水原紗紀身上根本沒藏著錄像帶,再次回到解剖室搜查後,這卷摔得七零八落的錄像帶才從柜子下面被發現。

「放進去看看吧。」安城指了指地上的投影放映機,臉上依舊是平靜如水的表情。

澤村警部坐在一旁使勁地抽著煙,作為一個絕不相信妖魔鬼怪的人,澤村的緊張並非源於對錄像帶內容的恐懼,而是他想不出要如何向上級提交有關這次案件的報告。

一直沒人去關掉會議室的燈光,澤村和安城也都沒下令這樣做。接近正午的陽光斜射在投影屏幕上,些許明亮的光線多多少少消除了一點恐怖氣氛。

「不好意思,澤村警部……我那邊……」送來錄像帶的警員哆哆嗦嗦地說著,他並不是水原一案調查組的成員,只是澤村派去修復錄像帶的。

屍體復活的事情在警視廳里已經傳開了,澤村所頒布的保密規定根本就沒有奏效。去往會議室的路上,氣憤中的澤村把走廊里議論聲音最大的傢伙派去跑腿,這個人就是正在和澤村警部說話的年輕警員。

「回去忙你的吧。」將膽小鬼留在這裡也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澤村警部站起身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哼,明明膽子這麼小,當時還數他說得最大聲。」澤村調整了一下投影屏幕的角度,準備開始放映錄像。

「越是膽子小的人就越是想跟別人說這種事,」安城挪動著椅子,找到了一個最佳觀看角度,「這些人往往以為,把事情告訴給別人之後,自己內心中的恐懼也就託付給別人了。」

「恐懼可不是能分享的東西。」澤村心不在焉地應答安城。

錄像帶被澤村警部親手放進了放映機中,隨著機器內部馬達聲音的輕微響聲,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射向了投影屏幕。

錄像是從一陣劇烈的晃動開始的,畫面內容是解剖室正中央的解剖台,檯面上放著一個拉著拉鏈的裹屍袋。伴隨著晃動漸漸穩定,一個人影從畫面的左邊出現,那是植木法醫,剛剛畫面的晃動應該是他在調整拍攝角度。最終的拍攝位置被植木法醫選在了解剖台的斜前方,大概是對應著屍體肩膀的位置,長條形的解剖台顯示在了畫面的對角線上,恰好以最合適的比例布滿了屏幕。

固定好攝像機後,植木法醫繞過解剖台,背對著畫面開始準備解剖用具。植木距離攝像機的位置大概有五六米遠,攝像機只能拍到他的下半身。

平靜的圖像並沒有維持多久,僅僅過了一兩分鐘,畫面上就出現了令人驚異的一幕——裹屍袋先是好像被風吹到一樣微微地動了一下,然後是一個活動的東西從袋子中間慢慢地移到了拉鏈末端,然後順著拉鏈的縫隙,探出了一根纖細的手指。

「我的天哪!」不知道是哪名警員驚呼了一聲。

很快,裹屍袋的拉鏈被輕輕地撥開了一個小縫,一條光溜溜的小臂從裡面伸了出來。儘管畫面有些失真,但仍能清楚地看到這條小臂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劃傷。還沒等眾人來得及驚詫,屍體的頭顱就出現了。

——絕對是水原紗紀,不可能有錯。澤村警部忘記了嘴裡還叼著香煙,任憑煙灰掉落在褲子上也沒有察覺。

畫面里一直飄蕩著老掉牙的旋律,應該是植木法醫正在哼唱著什麼不知名的老歌。

水原紗紀很快就完全拉開了袋子的拉鏈,一邊小幅度地舒展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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