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藤蔓

「上野警官,您究竟想在老夫這裡找什麼東西?」天島隆一跟在幾名警員的後面,非常有禮貌地問道。這些警察們正踩在天島家被燒毀的舊木屋的廢墟上,一邊小心地整理翻找,一邊不漏掉任何死角地拍著照片。

此時剛過早上八點,從東方射來的陽光斜照在廢墟上,將每個物體的影子都投射得很長很長,這些影子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在大地上構成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音符,音符與廢墟一同又構成了一篇難以解讀的樂章。

秀瀨剛剛出門去學校不久,上野警官就帶領這些警員們再次光臨了天島家,不同的是這次他帶來了已經簽批好的搜查令,上面寫著的搜查理由是「調查失火原因」。很顯然,天島家沒人歡迎這些人。

「上野警官,老夫能冒昧地請問一下,您是隸屬於哪個部門的嗎?」見上野警官沒有回話,天島隆一換了一個相對容易回答的問題,「別無它意,只是今後若是有事情麻煩您的話,也好在警視廳里找到您。」

「我隸屬搜查二課,全名上野輝,職位是警部補。有事找我就算了,我可能到退休為止也不可能升職成警部。」上野脫下髒兮兮的手套,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下廢墟,同時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簽好日期和事由後,上野警官將名片隨手遞給了天島隆一,「當然,我也知道天島先生你很討厭我們,所以有什麼事情還是趁現在說清楚吧,我可不覺得事後你真的會再去找我們。」

「上野先生,」中村律師搶先一步說道,「只是正常的調查的話,我們肯定會配合,請你不要說這種——」

天島隆一擺擺手,示意中村沒有必要跟上野警官講這些無謂的話。

「上野警官,老夫覺得,這樣繞圈子說話太浪費時間了,如果老夫沒猜錯,您是想借調查敝宅火災的機會,來這裡替搜查二課找一些指控老夫的證據吧?老夫和搜查二課勉強也算是熟人,看你這樣的年紀,可能在你還沒調來這裡之前,你的前輩們就已經開始做這些事了——當然,你的前輩們都沒有今天這樣的好機會和好借口。」天島隆一指了指房屋廢墟,面帶著笑意說道,「老夫斗膽猜測一下,敝宅遭遇了這樣的不幸,想必整個警視廳都興高采烈吧?尤其是對於你們搜查二課來說,這場火災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其實上野也明白,自己來這裡的真正原因肯定是瞞不住天島家的——搜查二課是負責經濟犯罪的部門,沒有特殊原因的話,不可能由這個部門的人來主導調查縱火事件。

「我也只是接受上級的指令而已,還請天島先生您給予理解。」上野重新戴上了手套,微微鞠了一躬後,轉身向廢墟走去。跟天島隆一嗦太多根本沒有任何用處,既然已經申請到了搜查令,那麼搜查行動就是合理合法的行為,上野在來這裡的路上就已經吩咐了所有的警員,不論天島家的人如何阻攔,都必須要把搜查行動進行到底。

「既然這樣,那就有勞您辛苦了。」天島隆一在上野的身後回應道,「——不過警察們的時間都很充裕嗎?你們就甘心這樣花著納稅人的錢,在老夫的家裡玩尋寶遊戲?」

「如果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的話,天島先生你也不必操心我們在做什麼吧?」上野警官停下腳步,回頭反問道,「還是說你是在為納稅人們鳴不平?」

——自己偷漏了那麼多的稅金,現在還好意思說別人浪費納稅人的錢?上野在心中忿忿地想著,並沒有直接說出口。儘管天島家偷漏稅金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不過只要沒有掌握指控天島隆一的實際證據,這些話和沒有根基的謠言比起來也沒什麼兩樣。「老夫只是愛惜你們的時間而已。」面對著上野不懷好意的反問,天島隆一自然毫不示弱,他仿照著上野警官的話回敬道,「如果真的沒有那種東西,你們無論怎麼找也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時間是寶貴的,一分一秒都不容白白流逝,等你到老夫這個年紀就會明白這樣的道理了。」

「那就有勞天島先生您跟我們主動說出真相吧,免得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上野已經重新走進了廢墟里,他蹲下身隨手拾起一塊焦黑的木板,一邊細細查看一邊說道。

「真相就在你們的腳下,願意查的話,儘管把老夫家查個底朝天好了。」天島隆一扔下這句話後,便帶著中村律師轉身離開了。

在此之前,中村律師已經反覆跟警衛們確認過了,現在的廢墟上絕對沒有任何能夠證明天島家涉嫌經濟犯罪的證據,燃燒瓶的碎片也都差不多收集起來了。至於那具少女的屍體,早就已經按照天島隆一的指示,被從裡到外地燒成了焦炭,屍體的殘骸連同警衛們收集起來的那些東西一起,趁著夜色還沒褪去的時候,統統被運進了天島家的地下保險庫。

即使是警方,不事先去向律師申請繁雜的書面認可的話,也不可以隨意打開那個保險庫,而在這些認可申請下來之前,天島隆一早就已經將那些東西銷毀了。

廢墟已經被清理過的這種事,上野警官自然看得出來,但事已至此,總不能逼著天島隆一再交出那些被藏起來的證據。即使能夠用強硬的手段逼迫天島家交出那些東西,院子外陸續趕來的記者們也會用鏡頭記錄下所有的取證過程,一旦陪審團和法官得知這樣的事的話,無論多麼有力的證據也都會立刻被宣布無效。

被天島家清理過的廢墟里自然不會再有什麼有價值的證據,不過之所以仍然在這裡仔細尋找,上野警官就是想把希望寄託於那些被天島家警衛們遺漏下來的東西,哪怕只找到一兩個細小證據,借著火災這樣的機會,也一定可以將天島家一舉擊潰。

大火燒得非常徹底,即便是天島家的警衛們其實也根本沒有找到多少值得藏起來的東西,更不用說這裡還會不會有重要的證據被遺漏了。舊木屋的廢墟上,幾乎全都是被燒成黑灰色的木頭和融化後又凝固起來的塑料器件,顏色斑駁的木材和形狀詭異的塑料一同構成了一副雜亂無章的造型,上野警官覺得現在的自己簡直就是踩在了一個難懂的後現代雕塑上,除了眼裡看到的滿目瘡痍和鼻子中嗅到的嗆人氣味,這裡幾乎沒辦法再發現任何其他的東西。

——在一大堆髒東西里去找一小堆髒東西,這種事說成是大海撈針還差不多。

「你覺得,大哥為什麼會同意那種事?」甲賀雙手握著方向盤,偏頭對坐在身邊的川見問道,「水原紗紀也算是幫會裡的核心人物了,她腦袋裡肯定裝著不少我們見不得人的事情,大哥難道就不怕她去報警?」

「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個小女孩,將來說不定還能考上個不錯的大學,總而言之,水原紗紀跟我們不可能是一路人,她離開幫會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要是擔心她這個時候會去報警的話,大哥當初根本就不會同意水原進入幫會。」川見倒是一點也不擔心紗紀會去報警,他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甲賀把車開得太快了,「而且既然大哥當初和水原訂立過那樣的約定,就證明大哥早就已經料想到會有這一天了。至於報警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大哥對水原紗紀是有恩在身的,她之所以能有今天也是多虧了大哥的資助,依我看,那個小女孩還不至於做出恩將仇報的事情。」

「那麼所謂的復活又是怎麼回事?」甲賀也很在意這個問題,「那個姓櫻庭的小子看上去不像是會說謊的傢伙,他可是親眼見到水原已經死了。」

「人根本不可能復活,否則被我們幹掉的那些人都復活來報仇的話,你我早就已經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川見冷笑了一聲,「所以,如果有人做出了所謂的復活那種事,事實的真相只有兩種可能:這個傢伙根本就沒死;或者是另外一個人假扮了他,絕對不會有第三種可能。」

「唔……肯定不是後面的那個,」甲賀立刻排除了一個答案,「水原紗紀就是水原紗紀,我記得她開槍的姿勢和動作,還有她的那種眼神,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女孩是那副樣子。我可以跟你打賭,即使是把未來的奧斯卡影后找來,也不可能有哪個女孩能夠假扮成水原紗紀。」

「——下個路口右轉。」川見伸手指路,他好像沒聽到甲賀的話。

「這麼說來,事實就是櫻庭那小子跟我們撒謊了?……嗯,說不準那傢伙早就跟水原串通好了,在我們面前演這齣戲來當做退出幫會的理由……哎呀,這麼說,岩形大哥好像也被騙了呢……」甲賀一邊擰著方向盤,一邊自言自語著,「——對了,川見,我們這是去哪啊?從剛才開始你就讓我一直往前開,現在還不打算告訴我要去哪裡嗎?」

「區役所,健康保險登記處。」川見利落地回答。

「去那裡幹嗎?」甲賀不厭其煩地接著問道,「跟水原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我們要去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情,」川見穩穩地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指著前面的路說著,「要是在那裡找不到,那麼就接著去交通廳和教育廳,有必要的話,我們可能還要去市役所,甚至是厚生勞動省。」

甲賀不明白川見要去這些地方找什麼,而且交通廳和教育廳已經算是大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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