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沉睡

「沒錯,岩形大哥,」川見一邊打著電話,一邊俯視著卧在地上的紗紀,語氣中透著毫不關心的冷酷,「水原紗紀哭得很厲害,一切都在您的意料之中。」

櫻庭貴志此刻則跪坐在痛哭中的紗紀的身旁,用力地抱著她的肩膀,試圖傳遞給她堅強起來的力量——雖然貴志也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有沒有這樣的能量,但他現在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面前的紗紀好像要將生命中全部的力氣一點不剩地用來完成這場哭泣,貴志甚至在擔心這個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女孩會不會再次哭暈過去。

——看來,那個名叫岩形浩一的人的魔咒確實起效果了……不過,這個魔咒對紗紀來說為何竟會如此殘酷?

貴志根本不明白,一句普普通通的話,為什麼會將一個頑強無比的復仇者變成這副模樣。慟哭中的紗紀幾乎快要抽搐起來,現在即使她想要去復仇,也肯定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了。

川見和甲賀的臉上都沒有任何錶情,他們既沒有因為紗紀退出幫會而惋惜,也沒有因為她放棄了復仇而高興,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剛剛欣賞完一場早已經知道結局的電影,對出人意料的結局不感到任何驚訝。

貴志抬起頭,盯著正在打電話的川見,面對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傢伙,貴志也試圖將自己的目光變得銳利,用來回敬他們對紗紀的這種態度,但身旁哭聲不斷的紗紀卻令貴志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

「……好的,大哥,我知道了,我們很快就回去。」川見收起電話後,直接繞過貴志的目光,對俯卧在他身後的紗紀說道,「水原,如你所願,按照大哥的意思,從現在開始,我們六竹幫不會再來干涉你的任何事。不過手槍和剩下的燃燒瓶不能給你留下,而且既然已經不是幫會的人了,你最好別再去製作和使用那種東西,也不要再去做復仇那種事,否則惹上麻煩的話,別怪我們不來幫你。」

紗紀肯定聽到了川見的話,但哭泣中的紗紀根本沒辦法回答他。

「好好照顧她,我們走了。」這句話是川見對貴志說的。隨後川見將紗紀放在床頭櫃中的子彈盡數收走,那把槍也被一起帶走了。川見和甲賀出門後,門外很快傳來跑車引擎啟動時的轟鳴聲,隨後聲音漸行漸遠——相隔了六個多小時,整間屋子裡又一次只剩下了貴志和紗紀兩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貴志將紗紀扶起,讓她靠著床邊坐下。

貴志的心裡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紗紀,但他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川見和甲賀離開後,紗紀終於漸漸止住了哭泣,她用一雙泛紅的眼睛望著貴志,這雙空洞的眼睛裡所蘊含的意思貴志沒辦法讀懂。

「……非要跟著我不可,現在你滿意了?」紗紀仍然在啜泣著,她用力地擦了一下眼淚,「我從九歲起就加入六竹幫了,雖然我知道他們干過燒殺搶掠那種事,但我仍然認為那個地方才是我的家,如果你看不起黑幫少女,或者擔心被這些事牽連的話,現在就請立刻離開這裡,還來得及。」

「他們說,你已經不是幫會裡的人了。」貴志找來了一條毛巾遞給紗紀,但紗紀並沒有接過去,「水原,你現在應該和東京所有十五六歲的女孩一樣,是一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才對,黑幫那種地方不應該是你的家。所以,借今天的機會逃離那裡,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我和那種女孩不一樣!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岩形大哥一個人肯照顧我,六竹幫才是我的家……被趕出家門什麼時候也成好事了!」紗紀用嘶啞的嗓音怒吼道,隨後便又低著頭哭了起來,「……當然,我知道自己並不是被趕出來的,是我自己要退出。但我這麼做,真的是擔心自己肆意去行動會連累到他們……幫會裡的人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而讓他們被警察逮捕……」

如果從九歲起就加入幫會的話,紗紀已經整整在那裡度過了六年的光陰。六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對任何事物的看法,不論黑幫如何作惡多端,與那些人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話,把那裡當成家也並不是什麼不可理解的事情。

貴志現在才明白,紗紀之所以能租住在這麼大的房子里,還能輕鬆負擔起私立學校的費用,這些錢大部分應該都是幫會為她出的,紗紀的生活中肯定也不能缺少幫會那邊的照顧,否則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絕對很難在東京這樣的城市生存下去。

「水原,我理解你的心情。」貴志將毛巾塞在了紗紀的手裡,「但是你是一個女孩,那裡畢竟不是你可以待一輩子的地方。」

「櫻庭君,求求你,請叫我紗紀吧……」紗紀流著淚懇求著。

貴志已經數不清紗紀究竟是第幾次提出這樣的懇求了,事到如今,他也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再去拒絕這件事。

從小到大,貴志一直都很難記清楚自己班級里每個女同學的名字,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才養成了稱呼姓氏的習慣。但是經過了半個夜晚的相處,貴志覺得,此時坐在自己面前的水原紗紀,已經毫無疑問地成為他生命中最熟知的女孩了,「紗紀」這個名字自己也肯定會銘記一輩子,這樣一來,稱呼名字也不再是那麼難以做到的事情了。

「紗紀……」貴志的語調仍然有些不自然。

「既然答應了,就一直這樣叫下去吧。」看起來,紗紀似乎非常不喜歡別人直呼她的姓氏,「雖然我知道你這傢伙不是一個能信守承諾的人,但這麼一點小事,你不會再出爾反爾的,對嗎?」

——這根本不是小事,貴志心想。

「好的,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會一直都叫你紗紀。」貴志緊跟著說道,「不過條件是,你要告訴我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死而復活這種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聽起來,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呢,你想要從我這裡知道這麼多事情嗎?」紗紀臉上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不過既然你那麼想當一個保護公主的王子,也不是不可以告訴你公主的秘密。說吧,首先你想知道什麼?」

止住哭泣的紗紀居然立刻就同意了貴志的要求,這讓貴志根本沒有預料到。

「……你是不是活著的人類?」貴志想了想之後,決定將這件事放在第一個問。

「擔心公主其實是一個殭屍嗎?」就像夜裡的時候一樣,紗紀突然探身向前,緊緊地握住了貴志的手,「感覺到我的體溫了嗎?——至少我認為我是一個活著的人類,與你們沒什麼不一樣的。」

「你……真的可以復活?」貴志能夠感覺到紗紀的體溫,這的確是一個正常人類的溫度。

「當我在夜裡醒來的時候,就裹著那個系著蝴蝶結的床單,躺在你將我放下的那個位置——我的頭頂是髒兮兮的垃圾桶,身邊堆著的都是些廢舊紙箱,我沒說錯吧?」紗紀仍然緊緊地抓著貴志的手,想用指間的脈搏來向貴志證明自己並沒有說謊,「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沒準真的是某位慷慨的神靈賜給了我回到人間的機會——這個世界上,不親眼見到就無法相信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貴志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再懷疑神的存在。

「不相信的話,現在殺掉我一次也可以,」紗紀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也許會流很多血,但是請相信我,我真的不會死。」

貴志顫抖地搖著頭,他根本做不出這種事。貴志一言不發,他緊盯著紗紀,似乎真的想從紗紀的身上找出她是幽靈的證據。

「不說話就是不想問了嗎?那我就全部說出來好了。」紗紀放開貴志,用兩隻手臂吃力地支起身體,繼續說著,「……在我九歲的時候,孤兒院里新來了一名姓矢尾的男老師,那個老師主要負責教我們從來都沒學過的美術和摺紙。後來有一天,六竹幫的人找到了老院長,說要讓孤兒院里的這些孩子們給他們做燃燒瓶——大概是因為幫會的人手不夠,孤兒院這裡又很隱蔽的關係,所以才選中了這樣一個地方吧。老院長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在被六竹幫的人打傷後,最後也就別無選擇了。那時候,帶領我們製作燃燒瓶的人就是那個新來的矢尾老師。」

貴志為紗紀端來了一杯水,紗紀略微點頭表示謝意,但並沒有停止敘述。

「說實話,燃燒瓶並不難製作,避開明火的話,也根本沒有什麼危險,充其量就是汽油的味道難聞了一點而已。所以前幾次製作的時候一直相安無事,矢尾老師也用『製作蠟燭』這種借口騙過了我們。可是後來有一個名叫北川明太的男孩發現了那些啤酒瓶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了驗證他的想法,我當時還和他一起去試驗了一下,不過我們倆都低估了燃燒瓶的威力,那種火勢完全不是兩個孩子所能控制住的,幸好大人們趕來得及時,才沒有釀成大禍……也因為如此,孤兒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孩子們正在為黑幫工作的事情。老院長左求右勸,拼盡全力才沒有讓消息泄露出去,可是很多老師還是因為這件事而辭職離去。緊接著,由於擔心辭職的老師會去報警,感覺事情不妙的六竹幫也把所有東西都從孤兒院撤走了,老院長還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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