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慟哭

「是水原紗紀君吧?」就在秀瀨再次想開口爭吵時,天島隆一起身走過來,從秀瀨的手中奪過電話,關掉揚聲器後,貼近嘴邊用敬語說道,「老夫是天島秀瀨的父親,因為平日疏於管教,以致愚子秀瀨對你做出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老夫代表天島一家向你道歉了。」

儘管明知道紗紀看不到,但天島隆一居然真的深深鞠了一躬,見此場景,中村律師立刻上前扶住了這位天島家的家主。天島隆一已經接近六十歲了,天島秀瀨是他的幼子,秀瀨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已經成家,分別在外打拚著各自的事業。長子天島秀明無心繼承家業,只想成為一名畫家;次子天島秀岩也忙著打理自己的保健所,根本無暇顧及父親的公司,所以這些年來,天島隆一將家族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秀瀨的身上,希望他能夠順利成長為下一代的家族核心。

雖然礙於秀瀨不成熟的年紀,以及自己繁忙的工作,天島隆一確實疏於對秀瀨的管教,但在這位漸漸老去的父親眼中,自己的幼子早已經成了天島家的下一任接班人。過去每每想到秀瀨的未來,天島隆一的眼中都會充滿憧憬和驕傲,但如今他再次想起這些,眼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惆悵。儘管天島隆一身體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經過秀瀨殺人一事和家宅失火的打擊,這位天島帝國的皇帝彷彿在一夜間老去了二十歲。

秀瀨也起身上前試圖扶住父親,但天島隆一立刻甩開了兒子的手。天島隆一瞪向秀瀨的眼神就像今晚院子里燃燒的火焰一般,充滿了憤怒與厭惡。

「天島先生……」中村律師也沒想到局面居然會變成這樣。

天島隆一根本不顧中村律師的攙扶,依然在屋子中央弓腰不起,他握著電話的手不住地顫抖著,雙腿也在不停地晃動,但即使這樣,天島隆一也沒有將鞠躬的角度縮減哪怕一絲一毫。和彥的眼神中此時也少了很多不敬和嘲諷,這位頑劣的少年也被天島隆一的真誠所觸動,他不經意地在心中問自己——如果我也到了這樣的年紀,是否也可以擁有這樣的誠意和器量?

「老頭子,你這樣是沒用的。」儘管在內心裡已經不再想和天島隆一作對,但和彥的嘴上仍然不做絲毫讓步,他小聲對天島隆一說著,盡量避免自己的聲音傳進電話中,「那個傢伙現在最不可能接受的東西就是道歉。」

「父親大人,算了吧……」秀瀨也不想看著自己的父親一副落魄的模樣,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父親一直都是一個冷酷而兇惡的家主,根本不可能是一個會向別人鞠躬道歉的人,「那種事確實是我做的,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這不是父親大人您或者是天島家的錯,您不必這樣做……」

「水原紗紀君,你要如何才肯原諒天島一家?」天島隆一不理會和彥和秀瀨的話,繼續彎著腰說道,「老夫聽說你是個孤兒,如果不嫌棄的話,老夫可以將你介紹給議員或者是大學教師收養,而且從現在開始,你的一切開銷費用都由老夫來承擔,家宅縱火一事老夫也絕不再去追究。水原紗紀君,你意下如何?」

——不得不說,比起天島秀瀨那條瘋狗,這位年長的父親的確還算是個講道理的人,水原紗紀轉頭看著電話屏幕上的冷光,躺在床上暗暗想著。紗紀早就料到了這通電話會驚動天島家所有人,所以天島隆一接過電話並沒有令她覺得十分意外。

如果這些話的確是真誠的,那麼天島隆一開出的條件確實非常誘人,紗紀接著想道。按照櫻庭貴志的說法,復仇是一文不值的東西,用一文不值的東西去換取整個餘生的幸福,世界上好像不可能再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我拒絕。」思考僅僅耗去了紗紀幾秒鐘時間,所以幾乎是天島隆一的話音剛剛落下,紗紀便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嚴格說來,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我的這條命是神靈額外賜予的,我也不知道神靈何時會將我的靈魂收回,也許我在下一秒鐘就倒地死掉也說不定,不管是議員還是別的什麼人,恐怕都沒有膽量收養一個幽靈或者是殭屍吧?你想過這個問題嗎,天島先生?」

「老夫毫無畏懼,」天島隆一的嗓音鏗鏘有力,「老夫不管你是幽靈還是殭屍,只要你活在這世上,即使傾盡老夫的家產,也一定要贖下名為天島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真的想贖罪的話,那就替我殺掉天島秀瀨吧。」紗紀輕輕動著嘴唇,以最輕柔的嗓音,毫無徵兆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因為關掉了揚聲器,這時電話里的聲音只有天島隆一自己能夠聽到。儘管紗紀的聲音很小,但因為注意力非常集中,天島隆一還是毫不費力地就聽清了紗紀的話。紗紀的話音落下後,這位鞠躬的老者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兩腿抖動了一下後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爺您沒事吧——」

門口警衛們一擁而上,但天島隆一卻揮了揮手臂,示意他們立刻從房間里出去,最後只剩下中村律師獨自攙扶著天島隆一。秀瀨早已回到原處低頭跪坐,他不敢再自作主張地去父親的身邊。

「把天島秀瀨殺掉吧,如果你不想按我一開始說的去做,不想讓他今天來上學的話,那就殺掉他吧。」秀瀨的手提電話掉在了地上,天島隆一索性也不再拾起,中村律師伸手打開了揚聲器,水原紗紀的聲音再次傳進了大家的耳中,「天島先生,你和我說了這麼多話,肯定是在擔心他明天會被我殺掉吧?現在我可以把這個機會讓給你,親手去做的話,至少還能保證給他一個舒服的死法,否則如果讓我來做,我可不確定我會用什麼樣的方法幹掉他。」

淳也在一旁緊緊握著雙拳,悄聲對和彥說:「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嗎?」和彥用手指蓋住嘴唇,示意淳也噤聲。

「水原紗紀君,秀瀨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在你的眼中難道真的就無法原諒嗎?」

「天島先生,別忘了,我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而已,我本來還應該擁有至少四五十年的人生;我本來應該可以看到今天的日出,下一次的滿月,還有來年的櫻花;我本來應該帶著一臉白髮和皺紋,安靜地死在丈夫的懷抱里;我本來還能夠做很多事,去很遠的地方,認識很多的朋友……但現在呢?」說著說著,紗紀竟然漸漸啜泣起來,她的哭聲跟電話里「沙沙」的電子雜音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說不清旋律的交響樂,「我現在連自己究竟是死掉了還是活著這種事都不清楚,我不知道在下一次照鏡子的時候,會不會發現一張開始腐爛的臉……我不知道自己的靈魂什麼時候會被神收回,然後毫無徵兆地死在大街上……這就是我現在的人生,因為一個名叫天島秀瀨的人而改變的人生……」

紗紀的哭聲越來越大,直到再也說不下去話的地步。聽著紗紀的哭聲,和彥感覺十分迷惑,他不明白剛剛還在叫囂著復仇的冷酷殺手,為什麼會突然變成了一個追憶人生的感性少女。也許是天島隆一真誠的道歉觸動了她,但看起來這絕不會是唯一的原因。

「水原紗紀小姐,我是中村紀明,天島家的家庭律師。」中村律師未經允許就衝到了天島隆一的面前,好像再慢一點就要錯過很重要的東西一樣。中村律師蹲下身,迅速地撿起了地上的電話,然後對著話筒說道,「聽你所說的話,我知道水原紗紀小姐你是一個熱愛生活、敬畏生命的人,所以請你反過來想一想,天島秀瀨君也可以再擁有幾十年的人生,我相信因為今天這件事,他已經認識清楚了自己所犯下的巨大錯誤,他應該得到一個用餘生來補償罪過的機會。水原小姐,死刑是一種贖罪沒錯;但繼續活著,不再去犯罪,而是去做一些有益於社會的事情,這同樣也是另一種更有價值的贖罪。」

紗紀沒有說話,但她的哭聲已經漸漸停止。與此同時,秀瀨的眼睛裡也靜靜地淌著兩行淚水,他的嗓子哽咽著,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燒毀了整個天島家,就已經達到了懲罰天島秀瀨的目的了。」中村律師小心翼翼地說著,他試圖借紗紀鬆口的機會,勸她放棄復仇的念頭,「天島先生已經不打算去追究縱火這件事,而且就像天島先生剛剛所說的,我們肯定會用最大的努力來補償你,希望你能夠原諒天島秀瀨。」

「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神不允許我原諒他,這就是我復活回到人間的唯一理由。」紗紀深吸了幾口氣,以掩蓋住自己止住淚水後仍然殘留著的抽泣聲,「而且你們不向我追究火災的事,根本就不是在補償我吧?你們只是想逃避警方的視線而已。剛剛我還以為你們都是真誠的,現在看來,你們嘴裡的話也不過只是一堆謊言堆砌起來的辭藻罷了!」

「水原紗紀君,」天島隆一神情嚴肅地奪過電話,十分認真地說道,「老夫再問你最後一次,是否無論如何,天島秀瀨都不會得到你的原諒?是否只有他死了,你才會對天島家罷手?」

「是的,」紗紀毫無停頓地應答道,「天島先生,想想看,如果我是你的女兒,你現在應該怎麼做?」

「老夫知道了。」天島隆一神色凝重地將電話放在身邊的桌子上,包括中村律師在內,屋子裡沒人敢再去碰那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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