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歧途

「這樣就可以了吧?」秀瀨掛斷電話後,抬頭問中村律師,「我已經按照你說的,讓三舟木和久史那兩個人來這裡了。櫻庭貴志沒有跟他們在一起,看來只好再想其他辦法了。」

東方的天空已經隱約開始泛白,對於天空和大地來說,東京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黑夜即將結束,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白晝也即將降臨,但是對於這個城市中的幾名少年而言,這將是他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稍早一些,幾名警衛將跪在外面的秀瀨帶到了院子里其他沒被燒毀的小屋中。天島隆一也在這間屋子裡,進屋後秀瀨依舊跪在地板上,父親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

從小受慣了嚴厲管教的秀瀨始終堅信,父親天島隆一是一個石頭般堅硬的男人,「慈愛」這個詞絕對和這個人無關,而母親在家中又沒有任何地位,說是和用人差不多也沒什麼不妥。所以,從小沒有感受到慈愛的秀瀨,雖然有著一副矜持有禮的外表,但體內卻跳動著一顆充斥著恐懼和軟弱的心臟。為了維護自己充滿矛盾的性格,秀瀨只能盡量不去想這些事情,他無時無刻都在從其他的事情中尋找安穩和滿足感,從而讓自己忘記生活在矛盾、冷酷的生活中。漸漸地,「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到」成了秀瀨的人生信條,就在水原紗紀再三拒絕交往的請求後,秀瀨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生活的一切目標和意義,只有得到水原紗紀,自己的生活才能繼續。

——好後悔啊……秀瀨的心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但現在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後悔又能有什麼用?秀瀨漸漸開始質疑自己信奉至今的人生信條,但同時他也顧慮著,如果將這種一直陪伴著自己的東西都拋棄,那麼自己的內心會不會只剩下一片空虛?

時間沒有讓秀瀨繼續思考下去,進屋後,中村律師就讓他給和彥打電話,讓他想辦法說服另外三個人到這裡來。茫然的秀瀨當時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但還沒等中村律師回答,父親天島隆一就立刻怒吼道:「照著做就是!」

父親的嗓音就像擲來的巨石,秀瀨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中村律師簡單說了幾句之後,秀瀨略微遲緩地撥通了和彥的電話。

電話中,和彥爽快地同意了秀瀨的邀請。

「櫻庭沒有和他們在一起,」秀瀨對中村律師說道,「只有三舟木和久史兩個人。」

「沒關係,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兩個人也足夠了。」中村律師拿過秀瀨的手提電話,邊查看著剛才的通話記錄邊說道,「不管來襲擊你的那個傢伙到底誰,縱火的時候那個女孩就已經死了,而且屍體也被我們燒掉了,所以這件事多半會被認定為失蹤事件。我剛才簡單調查過,那個水原紗紀好像是個孤兒,對不對?」

「……沒錯,她是在六本木那邊的一個孤兒院里長大的。」秀瀨回答道。

「沒有父母去催促警察的話,警方應該不會投入太多的警力來調查一起失蹤案件。這段時間裡你們要盡量統一供詞,我會想辦法減輕你們的判罰。」中村律師沒有扣上手提電話的上蓋,便將電話還給了秀瀨,「能聯繫到那個姓櫻庭的學生嗎?」

「……沒辦法,」秀瀨搖搖頭,「我原本就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不過三舟木他們應該是知道的。」

「那麼,你現在就不需要這個了。」中村律師伸出手,試圖要回剛剛遞給秀瀨的手提電話。

秀瀨有些猶豫,畢竟已經習慣了隨身攜帶電話的生活,要是沒有了手提電話,簡直就像是少了一件武器一樣,雖然秀瀨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時候到底能用手提電話來做什麼。

聽中村律師的口氣,他顯然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天島隆一用餘光瞪了秀瀨一眼,秀瀨便乖乖地將電話遞給了中村律師。

「……中村先生,我倒是有一個減輕刑罰的好主意,」秀瀨遞過手提電話之後說道,「今天是那個叫櫻庭貴志的傢伙十六歲的生日,三舟木他們之所以會帶他一起去水原紗紀家,好像就是為了在發生這種事後,將事情推到櫻庭的身上。聽說十六歲以下的少年犯不會被判刑,是這樣的嗎?」

「已經安排到這種程度了嗎?那個叫三舟木的倒是挺聰明的,」中村律師微微點了點頭,「是這樣倒是沒錯,但沒有哪個傢伙願意替別人承擔殺人的罪名吧?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可以給他錢,」秀瀨看了父親一眼,好像是想徵得父親的同意,「很多很多錢,就算是對他的賠償了。櫻庭過著很窮的日子,錢對於他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

「秀瀨,你要記住,錢永遠都不會是最重要的東西,」中村律師反駁道,「人們之所以在拚命地追求金錢,就是因為要得到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如果你認為錢是最重要的東西,總有一天你會因為這樣的想法做錯大事。」

中村律師只是順著秀瀨的話說下去而已,並沒有說教的口氣,但這些話在秀瀨聽來仍然有一種強烈的警醒感——秀瀨一直都以為,今晚即使非要做出侵犯紗紀的那種事不可,只要事後用錢來賠償,水原紗紀就一定可以原諒自己。中村律師說得沒錯,水原紗紀已經死了,就算她真的又重新復活,她也會明白生命和身體是遠比金錢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會不惜一切地進行復仇。

「……總要試試看才知道。」秀瀨非常低聲地說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

「不管錢有沒有用,這些事還是等那個叫櫻庭的傢伙來了再討論吧。」中村律師看了看窗外,那裡仍然是一片漆黑,「聽好,接下來的一切都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千萬別做額外的事情。知道我為什麼要拿走你的電話嗎?」

秀瀨搖搖頭,起先他還以為中村律師是不想讓自己私下裡聯繫別人,但看來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我是為了讓你別去報警,更不要去自首。」中村律師一本正經地說道,「警察只會把事情搞亂,明白了嗎?」

「……明白了。」秀瀨毫無底氣地回答。

中村律師的擔心不無道理,依秀瀨的性格,當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時,他首先去選擇的肯定是自首這條路,而且秀瀨也的確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中村律師沒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拍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似乎是有很多怨靈想要闖進房間。

「——老爺,有兩個少年在門口,自稱姓三舟木和久史。」過了沒多久,一名警衛敲門進來說道,「要他們過來嗎?」

天島隆一點了點頭,警衛轉身離開了。很快,兩位少年被帶到了屋子裡。小小的房間此時容納了七八個人,顯得有些擁擠。

「你們就是三舟木和彥和久史淳也?」中村律師來到他們的面前,「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天島家的私人律師中村紀明,我將幫助你們逃脫警方的追捕。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全都聽秀瀨說過了,所以請你們也不要對我隱瞞任何事。」

「我只想知道我的床鋪在哪裡。」和彥似乎沒有注意到背對他們而坐的天島隆一,他絲毫不用敬語說道,「那種事先放在一邊,我想先睡一覺。」

「——渾蛋!」天島隆一轉身邁步到和彥面前,揚起手臂利落地打了和彥一記耳光,「睡覺?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老頭子,你就是天島秀瀨的老爸吧,」被扇了耳光的和彥臉上火辣辣的,但他卻一臉不在意的樣子,「這種問題還是去問你兒子更好,請先搞清楚今天的事情到底是誰先挑起來的。而且我到這裡來,不是來吃你這個老頭子的耳光的,我們是真心想幫助秀瀨,不過既然您不太歡迎我們,我們還是告辭吧。淳也,我們走。」

「和彥,還是這裡更安全吧……」淳也小聲嘟囔著。

「幽靈至少不會上前直接扇你一耳光。」和彥頭也不回地出門,兩名警衛攔住了他的去路。

「怎麼,還想在這邊臉上也來一下嗎,老頭子?」和彥直直地看著門外,頭也不回毫無禮貌地說道。

「我的房子已經被燒光了,你們難道還不滿意?」天島隆一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現在就算殺了這兩個少年,也根本無濟於事,「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如果你是說剛才那個耳光的事情,那麼看到你家被燒成這樣後,我很滿意。」和彥轉身說道,「但那個幽靈會不會滿意我就不知道了,她手裡可還有很多燃燒瓶呢,足夠再燒光這裡所有的房子了。」

天島隆一的表情明顯變化了,中村律師也為和彥的話而滿臉迷惑。秀瀨由於遇到了太多的事情,面部的表情似乎已經僵硬,但他的心裡同樣因為和彥的話而感到震驚。

「怎麼了?幹嗎這麼盯著我,幽靈在我後面嗎?」和彥開玩笑地回頭看了看,門外空無一物。環顧一圈後,和彥發現這裡只有他自己和淳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們為什麼會知道燃燒瓶的事情?」中村律師皺著眉頭看著和彥,「是誰告訴你們這件事的?你們還知道什麼?」

「我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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