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背叛

東京的櫻花季在幾天前剛剛結束,貴志租住地方附近的兩棵櫻花樹也早已經落盡了花瓣。自從住在那裡開始,為了趕上早班上學的地鐵,貴志每天都必須五點鐘起床。四月份的整個櫻花季里,這個時間都是天還沒亮的時候,而晚上貴志又要很晚才能從酒吧里下班回家,所以事實上,別說賞櫻這種有情調的事,就連那兩棵櫻花樹到底開著什麼顏色的花朵,貴志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小時候住在北海道時,貴志家附近都是粉白色的櫻花,如雪一般的花朵在初春的陽光下綻放著,顯得純凈而美麗。早就聽說東京這邊的櫻花會有一些是粉紅色的,去年春天,高中一年級剛入學的貴志有很多事情要忙,根本沒時間去尋找粉色的櫻花,等到父母離婚後,必須重新尋找租金便宜的住所時,櫻花季也已經結束了。但即使這樣,貴志還是特地找了這個門前有兩棵櫻花樹的住所,他很期待這兩棵樹來年會開出那種粉紅色的花朵。

櫻花和焰火,是貴志在東京這個不肯接納自己的城市裡,感受到的僅有的兩種美麗。但櫻花和焰火都只會在春天出現,所以來到東京整整一年以來,貴志記憶最深的還是東京的黑夜——焰火在熄滅之前,倒是還有種反抗黑夜的意味,但無論什麼顏色的櫻花,若是綻放在這片黑夜裡,都會毫不猶豫地被染成墨黑的顏色。

——這麼說來,夜晚果然是黑色的吧,否則為什麼會將美麗的櫻花染成那副模樣?

貴志漸漸停止了胡思亂想,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到了每天例行起床的時間。雖然一夜沒睡,但這時候貴志一點倦意都沒有。

貴志忽然想起來,某一天早上出門時,自己曾經拾起過一片家門前的櫻花花瓣,把它夾在了課本書頁里。貴志這麼做,就是想把花瓣帶到學校去,好看看那些櫻花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不過由於那天一整天都沒有用到那個課本的課程,等到貴志再想起這件事時,花瓣已經被書頁吸幹了水分,變得十分醜陋了。

——當時的貴志只能苦笑著,將花瓣小心翼翼地又夾回到了書頁中。

因為姓氏中有一個「櫻」字,所以對於櫻花,貴志總是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母親也曾經說過,她之所以會嫁給父親,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姓櫻庭的人。母親的本家姓鈴木,在母親眼裡,這個通俗而且毫無生氣的姓氏,絕對不可能與「櫻庭」這兩個字媲美。

「——開滿櫻花的庭院,想起來就很美麗呢。」這是母親年輕時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而且姓氏也是父親身上唯一令母親完全滿意的東西。所以貴志在想,如果不是父親做了十分過分的事情,母親肯定不會和這個姓櫻庭的男人離婚,將自己變成一個姓佐藤的人。

離婚的理由父母一直都不肯告訴貴志,但貴志確定,引發這件事的人一定是父親。

小時候,貴志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和父母在一起,從而讓自己能夠擁有一個溫馨的家庭。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願望離他也越來越遙遠,在得知父母離婚後,這個願望也就徹底破滅了。

由於去年的櫻花季有些提前,青山高校一年級生的入學時間又稍晚一些,所以實際上,進入二年級的這個春天,才是貴志來到東京後遇到的第一個完整的櫻花季。今年的櫻花季開始的時候,貴志曾經將自己的願望變得十分簡單:一定要看到家門口那兩棵櫻花樹開花的顏色。但書頁里的花瓣已經泛黃,東京的櫻花季也已經不聲不響地悄悄過去,最後就連這麼簡單的願望,貴志都無法實現。

——我就是這樣一個被命運詛咒,永遠也實現不了願望的人吧?貴志心想,所以如果我希望水原紗紀不要去殺人,大概也是沒辦法實現的事情吧……從紗紀家離開後,貴志一個人失神落魄地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貴志不知道自己剛剛在紗紀的面前說了多少大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贏得這場賭局,甚至連水原紗紀到底是不是幽靈這種事,貴志都沒辦法確定。

——還會有人遇到比這更糟糕的生日嗎?如果不是剛剛將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貴志甚至已經又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夜風非常冷,貴志不禁夾緊了雙臂,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哪裡。和彥和淳也估計已經逃得很遠了,天島家那邊的火焰也已經熄滅,也許還會有些煙霧還在飄散,不過因為夜色很黑,什麼也看不到。

貴志曾經想過要不要去天島秀瀨家那邊看看,但一想到那裡大概會有警察,他便放棄了這個念頭。貴志很清楚,自己如果被警察盤問,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所有事情一股腦地吐出來。

因為命案的事情而報警的話,一定會被警察反覆問訊,紗紀的屍體已經消失了,自己手裡也沒有任何證據,這種情況下,別說讓警察去逮捕和彥他們,僅僅是讓警察相信這些話,應該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就算警察最後可以相信自己,問訊的時間也足夠紗紀去將那兩個人殺掉了。

——這麼一來,現在根本沒辦法靠警察幫忙了……貴志在心裡逞能地想道,但接下來該怎麼做,該怎麼樣找到和彥與淳也,該怎麼樣阻止紗紀去繼續殺人,他一點主意也沒有。

漆黑的街道上沒有一絲光,只有星光能讓貴志勉強看清方向,兩旁廢棄的路燈就像燒剩下的火柴梗,沒有一點用處地立在那裡。

——我自己也和這些路燈一樣沒用吧,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學校里,或者是現在……貴志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水原家就在他身後這條路上,雖然紗紀並沒有說出趕自己離開那種話,但既然賭局是自己定下來的,那麼就沒辦法再走回頭路了。

轉身繼續前行時,貴志的腳下突然被什麼圓滾滾的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了個跟頭。「咕嚕嚕」的聲音在腳邊傳來,貴志俯下身,發現這只是一個汽水瓶而已。

正無處發泄的貴志撿起汽水瓶,遠遠地扔了出去。隨著一聲清脆的「啪嚓——」聲,啤酒瓶在不遠處炸裂,玻璃破碎的聲音似乎給貴志減輕了一點壓力。

貴志正準備沿著馬路繼續向前走,但剛邁了兩步,他忽然就想到了一個阻止紗紀的好辦法——如果讓警察以輕微的罪名暫時控制住紗紀,這樣自己不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找到和彥和淳也兩個人了嗎?雖然這樣會違反約定好的規則,但為了不讓紗紀繼續墮入復仇的深淵,怎麼做都是值得的。

報警的借口當然也很簡單:水原紗紀的家裡有很多來歷不明的燃燒瓶。

因為不能讓自己和警察扯上關係,再加上自己的手提電話仍然在紗紀那裡,所以貴志只能用公用電話報警。環顧四周,貴志沒有發現這裡有電話亭,紗紀家不遠處倒是有一個電話亭,看來只能再回去一次了。

匿名報警的話,水原紗紀應該不會知道是誰做的吧?即使知道,如果是替她著想的話,她應該不會怪罪我……貴志在心裡為自己開脫。

夜依舊是那種墨色,但由於已經很熟悉這條路,貴志也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走了。轉身跑起來後,僅用了幾分鐘的時間,貴志就趕到了電話亭這裡。水原家就在不遠處,從這裡已經能夠看到水原家的屋頂。

屋子裡一盞燈也沒有亮起,貴志不知道紗紀是太累睡下了,還是已經出發去尋找和彥他們。玄關的門鎖還是壞掉的,警察進屋去找燃燒瓶估計不會遇到什麼障礙,而且只是調查燃燒瓶的話,應該不會採集房間里的腳印或者指紋,所以儘管自己留在紗紀家裡的痕迹還沒有清理乾淨,貴志也並不是很擔心這件事。因為自己並不認識水原紗紀這個人,貴志確信,只要不調查腳印和指紋這種東西,就算髮現家裡有奇怪的地方,警方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自己的頭上。

——萬一被警方懷疑的話,事情就變得很麻煩了。貴志想像得到那種無休止的盤問和調查,雖然已經不必再擔心屍體的問題,但自己留在水原家的那些指紋確實還在,紗紀被侵害這種事早晚都會暴露,而如果那時候和彥和淳也二人還沒被逮捕的話,不管警察相不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話,他們也都會毫無疑問地將所有嫌疑都加在自己的身上。要知道,儘管沒有參與殺人,但畢竟處理屍體和清理命案現場的人都是貴志自己。

貴志握著電話亭的門把手思考著,他在心裡想著現在匿名向警方報告燃燒瓶的事究竟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燃燒瓶這種東西應該不算是很嚴重的犯罪吧?況且水原紗紀還未成年,大概上交所有燃燒瓶,再把事情說清楚就能夠被釋放了吧?這種事大概會消耗一個上午的時間,這麼長時間足夠貴志找到和彥和淳也二人了。

找到他們,就勸他們去自首吧。貴志天真地想著,然後拉開了電話亭的門。

夜風吹動著路邊的樹葉「沙啦啦」地響著,這時候貴志才終於發現,原來東京的夜晚從來都不是安靜的。

「那一定是幽靈……」淳也的腳步踉蹌著,如果不是和彥在拉著他,淳也現在一定會直接摔倒在地上,「我看到她的臉了,就是那個女孩沒錯,她明明已經死了……」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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