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呢……紗紀。
由於秀瀨的父親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熱衷於攝影,天島家二樓的一個房間被隔出了一個簡易的暗室,如今父親早已厭倦擺弄這些東西,這間暗室自然也就沒人再使用了,但今天秀瀨卻剛好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就在這間稍顯簡陋、布滿灰塵的暗室里,秀瀨將照相機中的底片一張接一張地沖洗出來,還沒完全晾乾的照片掛滿了半面牆壁,但這並不是因為淳也拍攝得多,事實上,淳也當時只拍了半卷膠捲。照片的數量之所以會這樣眾多,是因為秀瀨將每張底片都至少沖洗了三張,個別清晰拍到紗紀臉龐的照片甚至被他沖洗出了十餘張,這些照片排列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組成了六個片假名,那是水原紗紀名字的拼寫。
「真的好美呢……」紅光彌散的暗室里,秀瀨瞪大著瞳孔,自言自語道,「早知道就不用剪刀了……那些傷口真是可惜啊,我這個笨蛋……」
平槽中的顯影液微微波動著,下一張照片的樣子在裡面漸漸顯現出來。顯影液的波紋在槽底投射出縱橫交織的影子,細長的影紋一條接著一條地划過正在顯影的照片,撫摸著紗紀逐漸變得清晰的影像。在室內暗紅色的燈光下,那些黑色的影子彷彿也帶上了一種無法言明的色彩。
這些影子……很像那條粉紅色的繩子呢……
想到這裡,一股劇烈的疼痛從秀瀨的心臟蔓延至全身,秀瀨捂著胸口蹲在了地上。這股疼痛是在他忽然想到紗紀已經死去這件事之後,無法抑制的痛惜和後悔凝結所成。
——我為什麼會找那兩個蠢貨來!痛感散去後,秀瀨站起身,他雙手握拳,猛地錘了一下桌子,水槽中的顯影液飛濺出來,灑在了秀瀨的手背上,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液體開始在秀瀨的手背上滴落聚集,那是他無法抑制的淚水。
紗紀……請務必要原諒我,我真的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才會做出那種事……從水原家裡逃出來到現在,秀瀨一直都在用這種理由來麻痹自己,「紗紀,因為我很喜歡你,所以才會在夜裡闖入你家」,「因為喜歡你,所以才會不惜一切地想要擁有你」,「因為喜歡你,所以才做了那樣的事」……父親的律師一定可以在這一點上大做文章,從而說服法官減輕自己的刑罰,一定可以的……秀瀨不停地在內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紗紀的面龐已經清楚地出現在了顯影液里,波紋投下的影子再也無法掩蓋她的模樣。這是一張紗紀的面部特寫,照片上這個正在被凌辱的女孩雙眼緊閉,嘴巴張得大大的,眉頭也緊緊地皺在一起。仔細分辨的話,可以看出紗紀的頭部正在以一個痛苦的角度扭轉著,她額頭上的頭髮垂直聚攏著向上豎起,越過了照片的範圍。整幅照片已經看不出來紗紀本來的模樣,能看到的只有紗紀的絕望和無助。
照片沒有拍到的上方,那裡一定有一隻抓著紗紀頭髮的手,但秀瀨已經忘記那隻手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一定被抓得很痛吧,對不起……但是,紗紀,真的好美呢。秀瀨伸手將照片拿了出來,顯影劑滴滴答答地順著照片的一角向下流淌著,秀瀨將嘴唇湊上前,深深地親吻著照片上紗紀的臉龐。
紗紀呀,這樣你就永遠都是我的東西了……秀瀨戀戀不捨地移開了嘴唇,然後將照片貼在了「キ」字尚未完成的那一豎上。
「少爺,有客人拜訪。」暗室外傳來了敲門聲,是那名老管家,「有位小姐說她是少爺的同班同學。」
「那種傢伙直接趕走就可以了!」秀瀨不容許任何事情打擾自己和紗紀在一起的時間,「就說我已經睡了,別讓她再來煩我。」
「可是……」老管家不肯退去。
「快滾!」秀瀨隨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個玻璃瓶,憤怒地摔在地上,「統統都給我滾,不許再來煩我!」
「少爺,老爺已經睡了,請你不要——」
「我說給我滾!聽不懂嗎?」秀瀨的聲音越來越大,「就說我也已經睡了,不管是誰,都給我趕走!」
「少爺,那個女孩剛才非常肯定地說,她知道少爺您現在一定還沒有就寢,而且還特彆強調地說,她是少爺現在最想見的那個人。」老管家原話複述著,「那位小姐說如果不見到您,她情願一直在大門口等到天亮。」
——最想見的人?我最想見的人剛剛已經死掉了……秀瀨的腦袋現在亂得很,剛才摔破的那個玻璃瓶里又不知裝的是什麼,或者是裡面什麼東西變質了,總之現在滿屋子都是一股難聞的酸味。秀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轉身一張張地撕下了牆上的照片,連同照相機和膠捲一起藏到了柜子深處。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秀瀨推開暗室隔間的門問道,「她沒說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嗎?」
「是一個穿著藍色運動套裝的女孩,」老管家陪同秀瀨一起走下樓梯,「那位小姐並沒有說找少爺有什麼事,只是一直在強調,她是少爺現在最想見的人。」
距離大門口不遠時,秀瀨遠遠望見了一個佇立的身影,但他認不出來那究竟是誰。平時在學校里已經見慣了同學們穿著校服或者體操服的樣子,偶然換了一身全新的衣服之後,確實真的很難認出來。
「我自己過去就好了,」秀瀨伸手攔住了老管家,「大概是哪個突發奇想來跟我告白的傢伙吧,還說什麼『是你最想見的人』,最討厭這種自作多情的女人了。」
老管家停住了腳步,微微彎腰等候在秀瀨的身後。
「嘿,門外的是誰?」秀瀨還差幾步就走到門口,「這麼晚了還不睡覺,你這傢伙到底想搞什麼啊?」
門外的女孩一直將運動服的帽子扣在頭上,她的個子比秀瀨矮一些,因為帽子的遮擋,秀瀨看不清她的面龐。女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秀瀨做些什麼。
「搞什麼?把帽子摘掉。」秀瀨止步在大門口,顯然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再不說話的話,我就去叫人把你趕走了。」
院子附近現在沒有巡邏的警衛,只有秀瀨和老管家兩個人。夜裡寂靜得很,秀瀨將雙手環抱在胸前,等待著門外的女孩回答他的話。
「嘿,我在問你話呢,你是誰,到這裡來做什麼?」秀瀨的等待已經到了極限,「就這樣還說是我最想見的人?你這種傢伙我才不——」
「——真的不認識我了嗎?天島秀瀨君。」伴隨著柔軟的話音,門外的女孩一把掀開帽子,手裡的一道寒光也同時從柵欄門的縫隙中伸了進來,直逼秀瀨的喉嚨。
「啊——」秀瀨慘叫了一聲。由於毫無心理準備,女孩手中的刀刃將秀瀨的下巴劃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秀瀨向後猛退了幾步,然後跌坐在了地上。見勢不妙的老管家匆忙跑了過來,門外的女孩依舊站在那裡,她的目光斜向下死死地瞪著秀瀨,嘴角泛起了一絲詭異的冷笑。
「少爺,你沒事——」
「啊——」秀瀨再次發出了第二聲凄厲的慘叫,「帶我回去!快帶我回去!她是鬼!她是怪物!」
老管家從來沒見過秀瀨這副失神落魄的樣子,他的表情就像真的撞見了鬼怪一般。喊叫之後的秀瀨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緊接著就向屋裡跌跌撞撞地跑去。
老管家跟不上秀瀨狂奔的腳步,於是索性也就不再追過去。管家回頭看了看門外的女孩,那個女孩的面色很紅潤,眼睛裡也十分有神采,完全不像是傳說中鬼怪的模樣。
女孩手裡握著的水果刀還在滴血。儘管知道面前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什麼怪物,但畢竟是她揮刀割傷了秀瀨,所以老管家還是拿出手提電話,試圖將值班的警衛叫來。
「不能叫警衛哦,」女孩彷彿看穿了老管家的心思。將滴血的刀尖指向管家後,女孩開口說道,「你家少爺如果知道你叫了警衛來抓我,一定會怪罪你的。同樣的,報警也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哦。」
「你到底是什麼人?」老管家拿著手提電話的手臂懸在了半空,「為什麼要傷害我家少爺?」
「我是天島君的同班同學,名叫水原紗紀,等一下請務必把我的名字告訴他,他會很高興的。」門外的女孩微笑著說道,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趁著值班夜警還沒上前來的工夫,和彥趕緊由彎腰鞠躬的姿勢直起身,隨後立刻向貴志使了一個奇怪的眼色。這種場合,貴志毫不費力地就讀懂了和彥眼神裡面的含義:不配合我的話,小心找你母親的麻煩。
「櫻庭君……你怎麼會在這裡?」坐在一旁的淳也一下子慌了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都給我老實一點。」值班夜警將和彥推回到座位上,然後轉頭問貴志,「你叫什麼名字?那筆錢真的是你輸給他們的嗎?」
「啊……沒錯,一百萬元,剛剛輸掉的。」貴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這麼說了,「我叫櫻庭貴志,坐在那邊的久史君和三舟木君是我的同班同學。」
值班夜警仍然用一副懷疑的眼神看著貴志,似乎有些不相信他說的話。
「警察先生,現在你總該相信我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