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不可能……你——你剛才明明死了!」貴志渾身戰抖,不停地用手勢警告著水原紗紀不要靠近自己,他手裡的拖把也不知何時被扔了出去,人類內心中對幽靈的那種本能恐懼在貴志的身上展露無遺,「……那個女孩剛剛已經死掉了,你是誰!滾開!」
「我說,你這傢伙也太沒禮貌了吧,」紗紀熟練地用腳趾從茶几下面勾出僅有的兩隻拖鞋,然後邁步來到了貴志面前。紗紀的左手拿著剛咬了一口的蘋果,右手緊緊地按住胸口的床單,如同美神維納斯的雕塑一般佇立著,「我復活這件事,看來你很不情願嘛。」
「不是……但怎麼可能……幽靈!你一定是幽靈!」
「卧室已經打掃好了呀,謝謝哦。」紗紀沒理會貴志的嘰喳亂叫,她轉頭往屋裡看了看,然後說道,「我這就去換身衣服,客廳就不用再打掃了,等一下我來收拾。」
「那……先告辭了,水……水原小姐。」貴志整理了一下凌亂的上衣,緊貼牆壁挪動幾步,隨後逃命一般地轉身向門口跑去。
「叫我紗紀。」紗紀放下手裡拿著的蘋果,搶先一步從後面拉住了貴志的衣角。
「啊——放開我!」貴志嚇得猛地跳了起來,這個動作反而又將紗紀嚇了一跳。
「哎呀,嚇到你了?不好意思。」紗紀鬆開手,顯然她高估了貴志的膽量,「不過我真的不是什麼幽靈,我就是水原紗紀。這裡是我的家,我可以說出這個屋子裡每樣東西都擺在哪,廚房的水槽里有幾個碟子沒有刷我也知道——怎麼樣,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
貴志沒有回答紗紀的話,他後背緊緊地貼著牆壁,瞪大雙眼緊盯著面前這個裹著床單的女孩,生怕她會衝上來一口將自己吃掉似的。
「這種時候,外面才說不定真的會有幽靈呢。」紗紀指了指客廳的鐘錶,現在是午夜一點四十八分,「所以還是家裡安全些,你還是留在這裡吧。」
「水……原小姐——」貴志幾乎是用氣流穿過齒縫的方式在說話。
「我說了叫我紗紀!」
突如其來的尖銳嗓音再次嚇了貴志一大跳,從剛才開始,他就不明白為什麼禮貌的稱呼反而會惹紗紀生氣。
「啊,紗……紀,可以走了吧……我?」面對發怒的紗紀,貴志嘴裡的話也開始變得顛三倒四。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舌頭壞了還是大腦有問題?」紗紀皺起眉頭,「我的名字叫紗紀,不叫『紗亞紀』,你這傢伙連怎麼叫別人的名字都學不會嗎?」
「那個……幽靈大人,我現在可以……走了嗎?」貴志又擅自偷換了稱呼,他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什麼『幽靈大人』,都說了我不是什麼幽靈!」紗紀將吃剩一半的蘋果放回到果盤裡,然後指了指客廳的椅子,「我去換衣服,你在這裡等我。」
沒等貴志回答,紗紀緊接著就閃身進入了卧室。
……真的不是幽靈嗎?貴志背靠著牆壁,胡思亂想著,真正的幽靈大概不會有心思去跟別人聊天吧,那些傢伙往往一上來就直接把人吃掉……難道是披著床單吃人不方便,所以才特地去換身其他的衣服?沒準是白色的和服,這樣才更應景……這麼說,果然還是要儘快離開這裡吧……不對,逃掉也是沒用的,幽靈肯定跑得比我快,說不定會從後面張開嘴直接把我吞掉……貴志雙手抱著腦袋,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
「啊——那幫渾蛋果然弄壞了我最喜歡的睡衣!」卧室里傳來了紗紀的尖叫,「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
「幽靈大……大人,您沒事吧?」貴志結結巴巴地搭話,「那三個人的確太過分——」
「都說了多少次了,叫我紗紀!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啊,對不起——紗紀。」看來想要與紗紀對話,除了需要克服對幽靈的本能恐懼之外,貴志還要適應這種直呼名字的方式,「我是想說——」
「我正在換衣服!在客廳等我,不要過來!」
紗紀的話語間滲透著絲絲威嚴,在貴志聽來,那裡面蘊含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力量……是幽靈的力量也說不定。
——水原紗紀能夠復活成幽靈,沒準就是依靠這種強大的精神力吧?雖然知道這絕對不可能,但這是貴志現階段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好啦,現在開始吧。」從卧室里出來的水原紗紀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藍色運動裝,半長的頭髮在肩膀上披散開來,眼睛裡那種清澈的光芒也差不多恢複了。貴志扭頭看了看客廳里擺著的那張同樣穿著運動裝的照片,他確信面前站著的女孩和照片里的絕對是同一個人——但那個女孩已經死了,所以自己面前站著的絕對是幽靈吧?
「開……開始什麼?」貴志不明白紗紀的意思。
「當然是復仇啊,」紗紀搬來另一把椅子,來到貴志面前坐下,然後拿起還剩下一半的蘋果接著吃起來,「不然你以為我復活是為了回來睡覺的?」
……復仇?對於幽靈來說,這種小事動動手指就可以做到吧?貴志咽下嗓子里的空氣——今晚的罪行,自己也有不可推脫的一部分,既然紗紀說了「復仇」這種話,那麼自己肯定也難逃一死。
「就是說……要殺掉我是嗎?」說這句話的時候貴志倒是冷靜了一些,也許是因為直面死亡,所以暫時忘記了恐懼的緣故。
「一定要求死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紗紀的嘴角泛起一絲詭異的微笑,「但現在留著你還有用,而且我原本也沒有要殺掉你的計畫。」
「殺掉?……你是想殺掉他們?」
「我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紗紀帶著微笑反問,「復仇可不是撓撓痒痒就算了的事情,必須要讓那幾個渾蛋也嘗嘗同樣的滋味。」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好嗎?」貴志說這句話時沒有多少底氣,聲音也越來越微小,「畢竟你現在還活著,身上的傷也都好了,沒必要再去殺人——」
「你開什麼玩笑!」紗紀尖叫一聲,「我復活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他們受不受懲罰沒有任何關係!你這鬼道理要是講得通的話,那豈不是所有殺人未遂的罪犯都要被無罪釋放了?」
「就算這樣,為了復仇而去殺人也不太合適吧?那是電影和小說里才有的東西。他們三個當然要受懲罰,我想……還是報警比較好吧?」貴志吞吞吐吐地說道,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點敢與幽靈對話的勇氣,「警察自然會主持公道……而且他們都已經過十六歲了,會接受刑事處罰的。」
——從和彥口中聽來的有關少年法的事情,沒想到居然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報警?你要我怎樣跟警察說?」紗紀挺起腰板,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就說我被那三個渾蛋虐待了,最後他們殺了我?那我身上的傷口呢?我為什麼又復活了?」
貴志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其實那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警察會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我可不想復活之後立刻就去了那種地方。」紗紀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袖口一邊說道,「而且既然已經復活,那麼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不必再麻煩警察來幫忙了,不是嗎?」
「就算警察不相信你的話,至少我是證人,」貴志極力地克服了自己心中的恐懼,他盯著紗紀的眼睛,以求向她證明自己的確是在說實話,「我可以向警察作證今天晚上都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的貴志已經顧不得和彥他們會去找母親美亞子的麻煩這種事了,在他看來,紗紀的復活是神靈賜給他的一次機會,剛剛在紗紀被虐待的時候,自己就什麼都沒做,現在如果還不抓住紗紀復活的機會來告發那三人,貴志絕對會後悔一輩子。而且貴志已經想好了,在報警之後,立刻就通知母親搬家。
「你能證明什麼?」紗紀笑了笑,似乎是在嘲諷貴志的天真,「知道嗎,復活之後我的身體就已經變成了全新的,傷口和血跡都不見了,也就是說,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的證據也同樣都不見了。想想看,你拉著一個一點傷痕都沒有的女孩到警察局,跟警察們說她剛剛遭受了三個男人的虐待,而且被殺死後又復活了,你認為這種事警察會去相信?沒準會把你也一起送到精神病院吧。」
貴志再次低下頭,他發現紗紀說得確實沒錯。如果不是水原紗紀現在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沒辦法相信這世界上居然還存在這種事。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紗紀拿起一個蘋果扔給貴志,「我真粗心,這麼重要的事情現在才問。」
「沒關係的,」貴志接過蘋果,但是並沒有吃,「我叫櫻庭貴志,怎麼稱呼我都可以。」
「叫你『小貴』也可以嗎?」紗紀將吃剩下的果核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然後又拿起一個蘋果,「算了,看你的表情就不行——還是叫你貴志吧。」
「小貴」這個稱呼從小到大只有母親一個人叫過,如果紗紀真的這麼稱呼自己,貴志一定會渾身不舒服。
「你……真的不是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