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黑色?或者說,黑色究竟是不是夜晚的顏色?
每天入夜之後,這扇窗外的景色就完全是一副一成不變的樣子,只剩下或明或暗的星光還拖著慵懶的腳步,繞著北極點緩緩地旋轉著,也只有它們能夠證明,這個世界的時間並沒有因為黑暗而停滯。
側卧在木板床上的櫻庭貴志翻了個身,重新尋找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簡陋的房間里,胡亂懸吊著的電燈被透進屋內的夜風吹得微微搖動起來,室內零星的陳設借著這昏暗的燈光,紛紛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四面光禿禿的牆壁上,同時這些影子也放大了燈光的晃動,一塊塊顫抖的影子恰如一個個幽靈,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般的方式給這間屋子裡添加了一點生氣。
隻身來到東京讀高中以來,十五歲的貴志就開始一個人租住在這裡,一年的時光不經意間就流逝過去了,這種寂寥的景象對他來說也早已經習以為常。貴志有時甚至在想,如果這間屋子裡真的有幽靈,說不定並不是件壞事,因為至少自己還能和他們聊聊天,或者下幾盤將棋,那樣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聊得只能數著窗外的星星。
儘管昏暗的燈光使得窗外的景色不是那麼明晰,但貴志已經差不多能夠記清楚每個星星的位置。這裡不會收取租戶的用電費,所以貴志有時會徹夜地開著這盞昏黃的小燈,如同外面的星光一樣,貴志也只是想用這麼一點微弱的光明來對抗整個東半球的黑夜。
——夜裡的星光毫無疑問是白色的,那麼既然夜空可以明顯地襯托出星光,夜晚也就的確是黑色的吧……貴志胡思亂想著。
一陣猛烈的夜風突然從沒閉緊的窗縫裡襲來,燈光也開始大幅度地晃動,桌上本來就擺放不穩的的方形玻璃杯「噹啷」一聲被風吹倒了。也許是因為方形的杯子不會滾落到地上,貴志也就沒有過去扶起它,而是任憑它像個不倒翁一樣在桌子上晃來晃去。看著那隻杯子,貴志忽然想起在自己小的時候,父親曾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解釋「無色」和「白色」的區別,可自己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分辨它們。緊接著,父親拿來了透明玻璃杯和白色的毛巾,他以為這樣就一定能讓自己的兒子搞明白,但貴志卻瘋狂般地搖著頭,指著窗外的夜色問父親——「爸爸,那是黑色嗎?」
貴志記得那時自己應該只有三歲,或者四歲。雖然確切的時間已經記不清,但年幼的貴志似乎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他記得那一年有一艘美國的宇宙飛船在空中爆炸了。
之所以能記得清這樣的事情,是因為自從懂事以來,貴志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焰火,在明白那架名叫「挑戰者號」的太空梭到底意味著什麼之前,貴志一直都將那個電視鏡頭當做巨型煙花欣賞著。別的孩子當然也喜歡節日里的焰火,但卻遠遠不如貴志這般痴迷,至少那些孩子會在大部分沒有焰火的時間裡,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而貴志除了看焰火表演之外,做其他任何事都是心不在焉的,甚至就連白天也會傻傻地趴在窗口等焰火表演。其他小孩在這樣的年紀都已經開始學習簡單的漢字了,貴志卻連片假名都默寫不出來。
——「本來就已經夠蠢了,現在居然連兩種顏色都分不清!」
父親在發現貴志無法分辨「無色」和「白色」的區別時,顯然是失望透頂了。貴志隱約還記得,自從父親那時被保險公司開除以來,脾氣就一天比一天差,雖然幼年的貴志無法明白「失業」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但天天看著父親的臉色,貴志也能夠明白那不可能是什麼好的事情。毫無一技之長的父親不停地更換著工作,錢卻賺得越來越少。櫻庭千夫對他自己肯定也有不小的火氣,但他卻將這些火氣全部撒在了妻兒的身上,所以從那時開始直到今天,貴志對父親的唯一印象,就是他那張一直混雜著絕望和憤怒的臉。
小時候的自己之所以會非常愚笨,貴志知道自己欠缺的天資要在原因里佔據大多數,但至少在分辨顏色這件事上,如果父親教育的方法得當,自己還是很容易就能理解白色和無色的區別到底在哪——太空梭爆炸之前是白色,炸開成焰火消失後,就變成無色了——這樣耐心地去舉例子,貴志一下子就能夠明白。
「我怎麼會有這麼個笨蛋兒子!」櫻庭千夫狠狠地將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看著憤怒的父親,貴志嚇得也不敢再說話了。那時玻璃杯撞擊桌面發出的聲音,和剛才杯子被風吹倒時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貴志猜想,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又回憶起這種事。
「我堂堂櫻庭千夫,竟然會有這麼笨蛋的兒子!」怒氣沖沖的父親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從小到大,這是貴志耳中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包括自己考上東京都立青山高校時,父親同樣也是這麼說的——「哼,只考上了青山高校嗎?果然是笨蛋才做得出來的事。」
以父親的想法,貴志沒有考上原本報考的崛越高中,而是落選到了稍差一些的公立學校,這毫無疑問是一件愚蠢至極的事。父親將入學通知信隨手甩在一邊,連半句恭喜的話都沒有說。
「別這樣跟兒子說話。」每到這種時候,母親美亞子都會溫柔地抱住貴志,同時也用溫柔的語氣批評自己的丈夫,「在說什麼呀,貴志君才不會比誰笨呢。」考上青山高中的那一次,母親又在後面加上了一句話:「你見過哪個笨蛋能考上東京的學校?你不是笨蛋,還不是連東京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母親柔軟的話語總是能化解開貴志心中對父親的恐懼,而這也是支撐他在這個冰冷的家中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去年秋天的時候,當讀高等部一年級的貴志得知母親被父親逼迫離婚後,並沒有對父親發火,也沒有責怪母親,只是決定再也不會回北海道的那個家了而已。
「那個笨蛋,死在外面我才開心呢!」——貴志後來再也沒和父親見過面,東京這邊新的電話號碼和通信地址他也沒有告訴父親,就連讀高中後的第一個新年,也是貴志獨自一人在出租屋裡度過的。所以「死在外面」那句話自然是貴志猜測出來的,但他確定自己猜得絕對八九不離十,畢竟那句話前半句絕不會錯,至於後半句,父親會說出比那更狠的辭彙也說不定。
「——小貴,你剛才問什麼?外面怎麼了?」母親抱著自己,依然用那種獨有的溫柔語氣問道。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的迴響似乎還沒散去,櫻庭千夫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他不想再教自己這個笨蛋兒子認顏色了。
「媽媽……我想知道,那是黑色嗎?」貴志噙著眼淚,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是啊,夜晚當然是黑色的,要記住,夜裡有很多壞人呢,這種時候小貴可千萬別出門,否則……」
「那為什麼還看得到?」貴志打斷了母親的話。
「看得到?」美亞子輕輕皺起眉頭,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說什麼,「小貴,什麼看得到?」
「很多東西啊,」看到母親的反應,貴志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好像暫時忘記了父親的訓斥,大聲說道,「路燈、飛著的小蟲子、路上的叔叔阿姨們、對面小哲家裡掛著的燈籠……可是黑色不就是什麼也看不到嗎?那為什麼還能看得到這麼多東西?為什麼呀?」
美亞子啞口無言,她絕對想不到只有幾歲的孩子居然能夠問出這樣的問題。
「老公,孩子問我們問題呢。」美亞子轉過頭,她只好向櫻庭千夫求助。
「別理那個笨蛋了,」櫻庭千夫劈頭蓋臉地斥責道,「腦袋裡總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傢伙以後能有出息才怪!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能讀《源氏物語》了。再看看這個蠢貨,照著歌詞唱兒歌都不會,真是笨蛋一個!」
「千夫!幹嗎總是這樣說話,」母親好像有點生氣了,「貴志如果真是笨蛋的話,那麼生出這個笨蛋兒子的父親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說什麼?」千夫肯定聽清了美亞子的話,但是他依然瞪著眼睛反問道。
「我是說,你別總是說小貴他——」
「——我不管!外面是黑色,那麼那個杯子就是白色!」沒等母親說完話,貴志搶在前面毫無教養地大吼道,然後就掙脫開母親的懷抱,回到房間里蒙頭大哭。
「小貴!」母親追了上來。
「你給我站住!別去管他!」櫻庭千夫沖著美亞子大吼道,「明天扔垃圾的時候,把那個笨蛋也一起丟掉算了。」
美亞子沒理會千夫的話,她輕輕推開貴志虛掩著的房門,看到貴志只是躲在被子里哭之後,才略微放下了心。回到客廳後,美亞子收拾起玻璃杯和扔在地上的毛巾。她沒有繼續責怪千夫,也沒有反駁他說的氣話,當然這些事貴志都不知道,因為那天他一直哭到了午夜。而且從第二天開始,貴志就再也不向父親問任何問題了。
——杯子當然不是白色,杯子是透明的,所以就是無色嘛。長大後,即使不必再藉助太空梭的例子,貴志也能輕而易舉地明白這個道理,但另一個問題他卻至今還沒想出答案。
夜晚,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