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夫戀 第三章

我走出學校正門,看到的光景一如既往,前來迎接的汽車排著隊。

別姬小姐打開了我家福特汽車的車門等著我。

這一來,我發現我還沒對別姬小姐說起過《長腿叔叔》的事情呢。萬事通別姬小姐一定早就知道這本書了吧,沒想到果然如此。她說:「這本書以前也被翻譯過的。以前的書名叫《長腳蚊子史密斯》。」

《長腿叔叔》這個書名,是原著書名的直譯。但是,也不見得因為是直譯就能讓讀者一目了然。這是個好書名。譯者是遠藤壽子。在美國,長腿叔叔是指長腿蜘蛛之類的。所以,以前翻譯的版本的書名才會叫《長腳蚊子》吧。

問題是,書名《長腿叔叔》令人備感親切,還是挺讓人高興的,《長腳蚊子史密斯》的話,似乎就不那麼受人歡迎了。

「我碰上了新朋友,可以和她聊聊韋伯斯特的書了。」——我對別姬小姐說。坐在駕駛座的別姬小姐的制服帽稍稍搖了搖,「我覺得那是女學生們能很自然地拿在手裡閱讀的書呀……」

如果是《長腿叔叔》,那麼誰都能毫不介意地「讀讀看,讀讀看」——別姬小姐說的可能是這個意思。

「我是怕沒準兒會被人笑話,所以很難和同學說呢。」我說。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別姬小姐不解地問。

「在那書的序言里呀,寫著『從這部作品中,隨處可以清晰地看到英年早逝的韋伯斯特女士的人生觀是多麼的光明和向上』呢。」

「那又怎麼了?」

「主人公是個從不知名的富豪那兒接受捐助的孤兒,不是嗎?但是,她並沒有迷失自己。既沒有沉迷於奢侈,又沒有被金錢的魔力所擺布。她是一個踏實而美好的女孩子。」

「確實如您所說。」別姬小姐同意。

「有一個名門出身的少爺被這個女孩吸引。那少爺不像是有錢人,用上流階層的夫人們的話來說是『腦子有點問題的傢伙』。若只有這些還行,她們還說『查比斯少爺是社會主義者』呢。主人公居然自已也說:『大概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吧。因為我是出生於無產階級的。』」

在現代的日本,「主義者」和「犯罪者」幾乎應該是同義詞。而且,這和一般的小偷不同,是個讓人能感覺到陰暗和恐懼的詞語。然而,這樣說「查比斯少爺」是因為「他不在遊艇呀汽車呀,或是小馬呀什麼的這些優雅別緻的東西上花錢,而是像個瘋子一樣的在各種改革事業上扔錢」。日本有不少在「玩樂」上花錢的華族先生。——這才是正常的花錢方法吧。

只不過,在當今的日本,公然說這些話的主人公定會被說成具有「戰鬥性」。而「戰鬥」的意思,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感興趣。

這樣的大環境下,我們學校從外部看來還是較為自由的。大臣的千金公然將「如果和美國打仗的話,日本一定會輸」掛在嘴邊。即便如此,我對此也是有所思考的。

「這是我珍愛的書,我不希望簡簡單單地傳閱。我不希望別人只抓住其中的一個詞語,就像抓住什麼標籤一樣,怒目圓睜地討伐。」

然而最近,社會上一直說我國處在非常時期、非常時期,書里有這麼一小節。作為一則大新聞,書里寫著「美國和日本之間爆發了戰爭」。

《長腿叔叔》是二十年前寫的書。作者大概是想舉個不可能發生的例子吧。但確實讓我們吃了一驚。

我繼續說:「話說回來,這譯著里每一句都不糊弄,確實翻譯得很恰當呢。」

「是啊。如果連這本書都無法出版的話……」

說到這兒,別姬小姐停了下來。她大概想接著說「日本就完蛋了」吧。取而代之的,別姬小姐說了句有趣的。「那本書,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本偵探小說吧。」

「嗯……如果這麼說,那倒也是。」

可以說是一本寫得很不錯的偵探小說呢。

「有關這一點,作者應該也是充分考慮過的。在開始的地方,不是列舉過『我這也沒讀過,那也沒讀過』的?」

「是啊,是啊!」

所以書上的主人公就如饑似渴地開始讀書。小說里還說主人公讀到了一冊《名利場》。我彷彿在街角遇上了老朋友般地高興起來。現在,坐在我前面雙手緊握方向盤的司機別宮小姐,之所以被我稱作「別姬小姐」,其實也源自那本小說。

《名利場》是英國作家威廉·梅克比斯·薩克雷的作品。在這本書里有一位兼備超群的行動能力和美貌的女性別姬·夏普。

任憑我想著這些,別姬小姐繼續說。

「確實,書里寫著『也許你不相信,我連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字都沒聽過』。而且,在最後的信里還寫著『我絕對成不了名偵探』呢。」

「——是嗎?」

「是的。鮮明的反差。像這些地方,韋伯斯特女士一定是帶著一絲嘲諷寫的吧。」

「……是這樣啊。」

「如果要找與偵探小說的關聯,其他地方也有啊。——以前,出來過江戶川亂步的內容。」

「啊?」

當然,有點兒模仿埃德加·愛倫·坡,但是亂步的話,連名字都讓我吃驚。那不是像我這樣年齡的女孩子拿在手裡讀的書。但是去年,因為一件事,我從別姬小姐那兒借了一本來讀。覺得那裡面有一種迄今為止沒有接觸到的魅力。

「與那位作家的作品,也有著關聯的。」別姬小姐說。

我感到驚訝。簡·韋伯斯特和江戶川亂步。這不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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