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橋 第四章

這一天,有個朋友找上我了。放學後,因為輪到值日,我正在特別教室打掃衛生。這時,內堀百合江小姐來到我身旁對我耳語道:「我有事要跟你說呢。」

百合江小姐是以內堀銀行聞名的內堀晃繼的女兒。

學校對校服的規定是,水兵服上下身均為藏青色嗶嘰,但在換裝後的夏季,放寬為「藏青色嗶嘰以外的素色面料亦可」。這也就是說,著裝是相當自由的。有身份的同學,因為家裡講究,所以不怎麼穿顯眼的服裝。在這方面,不是華族的同學要隨意多了,穿藍色水兵服的也有。

百合江小姐穿著一套在本鄉的校服定製店吉澤定做的衣服,袖子上綉著鷹的圖案。她是一個活潑開朗的人。臉稍長,鼻樑挺直,不過,也不像瓜子臉,而是讓人感到一種現代感,眉毛則顯出一股剛毅之氣。

「什麼事呀?」

「這裡不太方便——。呆會兒陪我一下好嗎?」

打掃結束後,我們一起來到了外面。網球場那邊人很多。我們穿過南運動場,向雞舍走去。在西館的時候,從窗口望出來,可以看到聚集在雞舍前面的幼兒園小朋友們小小的身影。放學後的現在,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了。

稍稍離開鐵絲網一些的地方橫向架著一道欄杆,百合江小姐把手擱在欄杆上,開口說道:「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樣呢。」

和別的青春少女一樣,百合江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參加一個派對,一位男士上來搭話。百合江小姐已經不是關注餐台上那些美食的年齡了,她當時正想著——要是變成了沒人搭理的「壁花小姐」該怎麼辦呢?——所以她還挺慶幸的。他們對音樂呀什麼的都有共同的興趣,所以談得很開心。對方好像對她也有好感。可是,直到分別的時候,對方也仍然含糊其辭地沒有說出他的名字。

目送他離開後,百合江小姐問一起來的媽媽道:「您知道那個人嗎?」

媽媽露出困惑的神情說:「那是賣燈具的內堀家的兒子呀。」

這讓百合江小姐大感意外。經營電氣產品的內堀燈具的上一代當家人洋一郎和百合江小姐的祖父晃二郎是兄弟。可是,他們倆水火不容的關係卻是人所共知的。據說,自從明治年間經過一場爭吵分道揚鑣以來,即使在哪裡偶然碰見,雙方也會轉身離去——雙方就是這樣的關係。這簡直就像兩個旋轉的陀螺相互排斥一樣。兄弟倆甚至只要聽到對方的名字,就會露出不悅的神情。

那種人的孫子。就是為了戲弄戲弄才上來搭話的吧。可惡的男人!——百合江小姐這樣想道。可是,在下一次參加的遊園會上,他又出現了,而且又湊近過來了。當百合江小姐對他挖苦諷刺了一番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卻說出這樣的話來:「好,我推心置腹地跟你說吧。起初,我聽說那個像蛇蠍一樣讓人討厭的內堀的孫女在場,的確是抱著想看看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的想法。可是,在見面的瞬間,我就動心了。在交談之後,我就越發感到心動了。分別的時候,我想,如果說出了我的名字,大概就會萬事皆休吧。為此我非常苦惱。」

百合江小姐聽到的是這樣一番表白。

少女的心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呢?幸好當時媽媽沒有來,隨從也在門房間等著。於是兩人進行了長談。被禁止的關係——這種羅曼蒂克的調味料讓戀愛的味道變得更加特別。

兩人互相把自己朋友的姓名住址告訴對方,秘密約定寫信聯繫:羅密歐——東一郎先生用他男性朋友的名字,朱麗葉——百合江小姐用她女性朋友的名字相互寫信。不用說,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姓名則由各自家裡信得過的下人負責書寫。就這樣,隨著頻繁的信件往來,兩個人的戀情不斷加深。

情況就如以上所述。——現在的問題是:今後該怎麼辦呢?

我首先反問道:「為什麼問我呢?」

「因為花村小姐喜歡看書,讀過各種各樣的故事啊。」

且慢。這不就像會游泳的人向旱鴨子請教怎麼游泳一樣嗎?這可不是自誇,本人花村英子小姐連戀愛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呢。問的人實在是欠考慮了。要說看書的話多少也看過一些,報紙也經常瀏覽,所以,「要趕時髦,就去坂田山或者三原山相約自殺呀」 之類的話也能說說。但是,要是把玩笑當了真,真的去實踐「在天國成就愛情」的話,我可受不了。

那麼,該怎麼回答她呢?此時此地,可以商量的對象只有雞啊。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也不能輕易地回答你。至少請你等到明天吧。我明天再給你答覆,好嗎?」

暫且先這樣說吧。對方如果是個孩子,也許到明天就忘了。不過,百合江小姐看來不會那麼輕易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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