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說著說著,離家時已經有點晚了,不過還不算遲到。
從這個春天開始,我也順利地成為了後期的學生,也就是說我已經結束了前期四年、中期四年的學業。皇族華族的千金小姐們從幼兒園開始上學升學都無須考試,而我在上小學時是參加了考試的。考試的內容類似於簡單的智能測試。
「好。——這裡面是什麼呢?」
主考老師在一個盤子上蓋上布,詢問剛才看到了什麼。在我家的晚宴上,作為飯後的餘興,會叫各種各樣的人來表演。大家都喜歡的節目是魔術。我至今還記得那個翻弄布塊的老師的手勢頗有些像變戲法的魔法師。
現在想起來,覺得那場考試與其說是看成績,倒不如說是看你的態度。當然,更重要的是,事先早已根據門第、財力、地位等進行過篩選了吧。就我們花村家族來說,我爺爺曾曾是陸軍中鼎鼎有名的人物,爸爸又在財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且還與眾多的華族人士沾親帶故。正是由於這種關係,我才通過測試的吧。
小時候,看見那些進入主樓學習的後期學姐們,就像是住在另一個世界的大人。而今,自己也沒覺得長大了多少,卻也已進入了後期學年。這真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成為後期學年的學生後,一些事情已然發生了變化。
從課程上來說,手工課沒有了,新增了學習書法、繪畫等科目。外語課也增加了,不過,水平並沒有像所期待的那樣得到提高,所以感覺不到學習的勁頭。輪到值日周的時候,還必須參加值日周會議。這是義務。權利則是可以自由地在圖書閱覽室自修。
閱覽室在主樓的北側。到去年為止,從距離上來說也是離得很遠的地方。如今像是開放了一間以前禁止打開的房間一樣,著實令人高興。而且,就連閱覽室的書架上還沒有上架的書,只要你想借就能借出來。不過,不是高等課程的學生,還是不能進入書庫。
書庫與主樓相連,往後延伸,是一幢鋼筋混凝土的三層建築,氣勢雄偉。大概還是嫌這座三層書庫略顯狹窄吧,再往後面像手拉手一樣連著的那幢大樓,是還在施工中的新書庫,還是一樣的三層建築。
且說這天午休時分,在我前往已經不再陌生的閱覽室的路上,桐原侯爵家的道子小姐從後面悄悄地跟了上來。我剛回過頭去,她就微笑著問道:「……去學習?」
圖書閱覽室里,主要擺放著一些學習參考書。
「是啊,我要找大辭典查一點東西。」
道子小姐是名門望族桐原家的小女兒,好像在今年的新年吉日里,已經和瓜生財閥的後嗣正式訂婚了。看來道子小姐在結束後期課程的三年學業後,馬上就會結婚吧。不再升入高等課程進一步學習,選擇結婚的也大有人在。
一般來說,在學年上所說的後期,也就是十五歲前後,是即將步入社交界的年齡。對於桐原家的千金小姐來說,有外務大臣和各國大使出席的派對才是她在社交界華麗登場的時機。
道子小姐的人生道路在此之前就塵埃落定的話,從少女特有的不安分的心緒來說,我也覺得這樣的人生有點可惜。
我從閱覽室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大大的英英辭典,坐到了空著的位子上。道子小姐也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道子小姐在我查閱完之前一直默默地看著,一副睏乏的樣子。當我把像硬板一樣的封面合上時,她開口說道:「……我又當信使了。」
聽她這樣一說,我想起去年也正好是現在這個時候,曾經收到過桐原家的長女麗子小姐的信。這次又會是什麼呢?正琢磨著的時候,一封信遞了過來。沒有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也沒有封口。
「可以打開嗎?」我問道。
道子小姐用力地點了點頭。一按信封的兩端,信封口就啪地像雛鳥張嘴一樣打開了。手指伸進去一探,發現裡面裝的不是信箋,而是一張切成長方形詩箋一樣的紙片。抽出來一看,上面用較粗的鋼筆寫著如下的文字:
荒野狂熊吼,黑夜更深沉
雖然是用平假名寫的,但這些文字一點也不柔和。說句玄乎的話,這些字讓人感到一種不容情的直率。不用說,這不是出自女性之手。「這是——你哥哥送來的?」
桐原家的長子勝久先生,陸軍參謀本部的大尉。
「是啊。」
「是——和歌吧?」
「是啊。」
真是丟人,除此以外我就一點也看不明白了。
「到底是什麼呀,這個?」
「據說是流傳在某大學校園裡的一首打油詩。」
要是打油詩,那就是匿名批判什麼的民聲了。紙上沒有任何說明,也許是不便留下文字吧。真讓人越發糊塗。
道子小姐繼續說道:「——我哥哥說,『把這個給花村小姐的司機看看』。」
「給別宮?」跟在我身邊接送我上下學的司機叫別宮,就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會親昵地叫她別姬小姐。
去年秋天,京都帝大的一位副教授的夫人成為了一名街頭計程車的死機,當時曾引起轟動。不過,女性開車還是非常少見的。以前去桐原府時,勝久先生見過別姬,可現在勝久先生拿這樣一首和歌形式的打油詩,給她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