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花環400的旅途花掉了他們整整三天時間,這個住滿廢法論者的球體集束里有一個(伊阿古保證)合同書記機器人專家,可以幫他們一勞永逸地確定機器人有沒有損壞。伊阿古決定,先沿其他方向全速飛行六小時,以便誤導追蹤者,所以一開始的旅途中,他們都坐在加速安全座椅里,非常不舒服。然後是一小時的失重飛行,大家利用這段時間吃了點東西。再然後,為了趕時間,又是縮在加速座椅上的四小時全速前進。黛安娜難受極了,一路上都在半睡半醒之間,非常的不舒服。她的思維一直被困在一個循環中——巴勒杜剋死了,巴勒杜克沒死,巴勒杜剋死了,巴勒杜克不可能死。羽毛還是鉛?她想。羽毛還是鉛?是巴勒杜克被武器氣化了,還是巴勒杜克氣化了武器?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必須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嗎?每個雙選問題的答案肯定都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羽毛還是鉛?羽毛還是鉛?
等到踏上真正的航線後,加速度漸漸消退,黛安娜滿腦子胡思亂想,疲憊至極。她晚飯吃得很少,飯後一個人靜靜地看書,也不加入伊阿古和薩芙的談話。薩芙想要學習如何駕駛這種類型的飛船,伊阿古正在跟她講解操作界面、推桿曲柄、燃料-冰比等等東西。
最後,黛安娜把自己固定在一旁,準備睡覺。伊阿古減弱內部照明,自己也準備睡覺,薩芙也是。
但黛安娜睡得非常不踏實,總是突然醒來,只能無所事事地盯著一動不動的機艙:看骨白色的儀錶片上閃著的光,聽艙內機器的嗡嗡聲。她又睡了過去,接著又醒了過來,然後又睡了過去。
她做起了夢。那是一個結構複雜環環相扣的連環夢,充滿了哥特式的華麗與恐怖——不過細節她幾乎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夢非常複雜。這本身就很讓人困擾。她總是能記住自己的夢。記住自己的夢境是她的解謎能力的必要條件。但這個夢裡,只有最後的部分她還記得。夢裡有三個人:黛安娜、喬德女士以及另一個人,在她身後,她看不到,也認不出來。他們都站在一片紅色的海邊,那片海是亮紅色的,就像西紅柿一樣紅,是一種人工的紅色。全都是血,那片海,一片重力作用下的血海。細小的波浪破碎在她腳邊的海灘上,聲音就像可怕的痴笑。沙子很硬,壓得很實。
「稍稍加點熱量。」喬德女士說,「知道這些沙子會變成什麼嗎?加上一點點原子爆炸?我們會爆炸的,我們會爆炸的。」
「但我們得先有時間跑才行啊。」黛安娜感到一陣緊張,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引發災難,「海浪之下,我親愛的。」喬德女士說,「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你得學會在那裡面呼吸。在子宮裡就是這樣,對嗎?呼吸你媽媽的生命汁液——只不過就像回到那時候一樣簡單。你——會——想——起——來——的。」
「不。」黛安娜叫道。紅色的巨浪升起,向她撲來,將她包裹了起來。她驚恐地揮舞著四肢,液體鑽進了她的嘴。
她猛地醒了過來,大汗淋漓,喘息不止。她的心在狂跳,根本不可能冉睡下去了,於是她鬆開安全帶飄過艙室,喝了點水,然後——因為覺得可以幫她平復驚恐的心理,她喝了點大米伏特加。但那只是讓她覺得想吐而已。主窗外的圖像一動不動,怪誕悚然,太空旅行的乘客看到的通常都是這樣的景色。儘管一秒鐘就飛幾千公里,但看上去就好像一動不動一樣。黛安娜又想到,我把氣化了的巴勒杜克吸到肺里了。我們都吸了。我把他的一部分吸收了。無意識的吃人。我夢到的就是這個。
她哭了起來。
感覺就好像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哭泣一樣,但她最後還是停了下來。當然會停下來,她飄回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固定住,靜靜地躺好。時間移動的方式真是神秘而又不可測量。
第二天過得非常之快,晚上她感覺非常的累,一覺睡了11個小時,儘管中間也醒了幾次,但一個夢也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