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杜克的飛行艙比紅色朗姆要大得多。黛安娜、薩芙和伊阿古看著飛船笨拙地將一扇艙門對準小飛船的後艙門。這活兒幹得並不漂亮,飛船側翼甚至都撞上了這座房子的牆壁,整個結構都劇烈顫抖了起來,諧振轟鳴和震動震得樹葉和碎片在球體中到處亂飄。
「穩點兒!」伊阿古咕噥道。
不過巴勒杜克最後還是做到了。長劍形的警用飛行艙遮擋了房屋幾個窗戶外的風景,猶如一條與球體相切的巨大切線。紅色朗姆後艙門打開的聲音在空間里回蕩。
「他們要來了。」伊阿古低聲說。
最先從氣閘艙里出米的是合同書記機器人,銀中泛藍的圓臉面無表情,卵形的軀幹上連接著四根靈活的凝膠肢體。機器人爬進球體,沿著導引繩又爬了一段,然後停在了半空中。巴勒杜克緊隨其後,他的個子很高,算是個美男子,他的長髮在失重空間中亂飄,對於那張略顯蒼白的棕色的臉來說,他的五官似乎也略略大了一些。不過他那楔形的大鼻子確實很有貴族的味兒,讓人印象深刻,他的目光像老鷹一樣銳利。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槍,從氣閘艙出來進入到球體中時,槍口一直準確無誤地對著伊阿古。
「傑克!」他笑著說,但表情依然嚴肅,「三個人?我還以為只有你和阿金特女士。」
「你的消息來源也不怎麼可靠。」伊阿古說,「知道這個讓我很高興。這位是薩芙,她對你沒什麼威脅。」
「瑪拉保佑。」薩芙低聲喃喃。
「沒有威脅?」巴勒杜克重複道,「呵呵,也許吧。不過我還是得要求你,薩芙女士,靠邊站,到那邊去,紫色的灌木那邊。待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勞駕,立刻從我眼前閃開,你要是有什麼突然的動作,我會打爆你的頭——請你相信這一點。」
「我相信。」說著,薩芙就沿導引繩飄了過去,一直飄到巴勒杜克左側對面的牆邊。一直到感覺足夠遠了,巴勒杜克才讓她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巴勒杜克帶來的四個人(全是男性)也一個接一個地進入了球體。黛安娜的心跳得更快了。真的發生了,這一切都是真的。她沒有武器,而且也絲毫看不出伊阿古如何能打敗五名武裝人員。看起來他真打算被抓走了。然後呢,怎麼辦?巴勒杜克不是說過嗎?當局會把他的器官一個接一個地摘掉,就為了挖出他腦子裡的東西。
「伊阿古。」黛安娜急切地說,「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得鎮靜。」伊阿古語調平淡地說。
「這個建議不錯,阿金特女士。」巴勒杜克說,他輕輕一蹬,脫離導引繩,向他們飄了過來。左側十米,稍低些的地方,合同書記機器人站定位置,開始記錄。
「我把機器人帶來了,你看到了吧。」巴勒杜克說,「儘管我們都已經在這兒了,但我還是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需要它。」
「這是筆交易。」伊阿古說,為了讓機器人聽清,他的聲音很大,吐字清晰,「採用合同的形式。你,巴勒杜克,同意,經由法律的授權,讓阿金特女士獲得自由。你將讓她和她的夥伴,薩芙,留在這兒,那艘功能完整的飛行艙,正停泊在這裡的這艘——紅色朗姆2020號,也要留下。他們兩個,還有這艘飛船,是合同特別約定的客體。你同意在離開時保持球體和飛船的良好狀態,並且同意讓阿金特女士和她的朋友不受干擾地留下來,並清除他們在法律上的污點。作為回報,我同意自願跟你離開,不加反抗。」
「不加反抗?」巴勒杜克又低沉地重複了一遍。
「不加反抗。我在合同中保證不會侵犯你、你的部下,也不會毀壞你們的裝備,嗞願跟你們到你所挑選的地方。」
「我也可以直接把你帶走,傑克。」巴勒杜克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你可以試試。」伊阿古,「但我要是死了你可承擔不起,你還需要我知道的東西呢。而對於殺人,我是很在行的,也就是說一路上你的麻煩會……很多。」
巴勒杜克看了看他,醒目的藍紫色眼珠一眨不眨,「如果我同意你的合同呢?」
「那我就跟你走,並且像之前說明的那樣,完全自願,不加反抗。具體內容合同書記機器人都記錄下來了。」
「合同書記機器人是可以被毀掉的。」巴勒杜克說。
「如果出現那種情況,那麼阿金特女士的法律豁免權就也被破壞了。相信我,這可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所以我沒有任何給你或機器人造成傷害的動機。我的提議就是把我的良好表現和她的豁免權掛鉤。這就是合同,你同意嗎?」
巴勒杜克頓了頓,然後說:「同意。」然後,為了機器人的方便,他又更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我,安德烈·巴勒杜克,與傑克·格拉斯同意簽訂合同,條款如前所述。」
「伊阿古。」黛安娜說,「你不能和他走。你這是在找死啊!」
「看上去真是英勇的姿態啊,是不是?」巴勒杜克說,他的聲音里沒有嘲笑,只有莊嚴和悲哀,「自我犧牲。不過我對傑克的了解可比你多多了。他正在計畫著什麼呢——他還有後招。是不是,傑克?」
「我只關心黛安娜的法律豁免權。」伊阿古的視線從巴勒杜克帶來的四個人身上依次掃過,就好像要掐住他們一樣。但他還能做什麼呢?那幾個人都是全副武裝,對他們的主人忠心耿耿——這種忠誠還有CRF的促成。
「好了。」巴勒杜克說,「合同書記機器人已經把合同記錄下來了。不得不說,傑克,事情比我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黛安娜的恐慌感越來越強。
「別離開我。」她說。
「你自由了,黛安娜。」伊阿古說,但說話時卻不敢看黛安娜。
巴勒杜克搖了搖頭,「你這就不對了,傑克——這麼玩弄女孩子的感情!」
「哦?你什麼意思?」伊阿古叫道,「別瞎說。」聽起來他真的被惹惱了。
巴勒杜克對黛安娜說,「阿金特女士,我親愛的,請相信我下面要告訴你的這些話。」他說,「傑克·格拉斯看人時就像藝術家或建築師在看自己的原料。他對他們——對你——都不感興趣,唯一讓他感興趣的就是他能把他們——把你——怎麼辦。現在,他可能會覺得自己要對那些人,對那幾萬億人類做的事是值得的,是好的,是為了大局著想的。也許他是真心這麼認為的!不過在我看來,這絲毫不能成為他行為的借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不對的。人類不能被當作工具利用。他們必須被當作是人。」
「你真打算把我當做是人嗎?」伊阿古說,很顯然,對這番長篇大論很惱火。
「那不一樣,你知,我知。我是正義、法律與秩序的守衛者,如果對於犯罪沒有嚴格公正的懲罰,那麼我們……」
就在這時,巴勒杜克被劈成了碎片,當場斃命。
球體里一片混亂。爆炸減壓,空氣迅速泄露。
黛安娜被氣流拖拽到了一邊,頭暈眼花。她在空中不停地轉著圈,迅速的轉動讓她不由得張開了雙臂雙腿,看上去就像一隻海星。
一片混亂。
混亂,黑夜。
儘管這一切突如其來,但黛安娜還是一下子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被氣流推得狠狠地撞在球體的內壁上又彈起來,撞得氣都喘不上來。她意識到,是球體的外壁裂開了;她意識到,巴勒杜克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團紅色液滴組成的雲。
啊!
還有其他東西,就在爆炸前。那句原話是怎麼說的來著?——是莎士比亞說的嗎?她在沒有bId幫助的記憶中搜尋著,應該是莎士比亞——都亂成一鍋粥了。她覺得這句話描述現狀最合適不過。她感到一種奇怪的阻塞感,別說是處理問題,就連解析現實都讓她感覺有些困難。一時間,整個現實都帶上了一層不容置疑的虛擬實景的氣息,隨後真正的現實才忽然冒(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冒)了回來。一起一縮,恐懼攥住了她的腦子。也許,她想,這只是自己的感覺,這麼的鮮明,這麼的真實。她已經獲得過信息,知道這一切將會發生,結果就真的發生了。
有人用重型軍火轟了巴勒杜克,他的身體被轟飛出去,真是字面意義上的煙消雲散,真可怕。子彈射入了球體的外壁,停泊在艙口的警用飛行艙也被劈成了兩半。天知道是什麼先進武器,有人用那東西從球體外面鎖定了巴勒杜克,用速度超快的子彈射穿了牆壁,也射穿了巴勒杜克的身體。
比起誰幹的,幾乎同樣重要的問題還有一個——怎麼乾的?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要怎樣才能阻止空氣泄露?
黛安娜看到自己正在被吸向球體的泄露點。她看到巴勒杜克的三名部下正手舞足蹈地飄向同一個方向,第四個人已經不知所終。那個人當時正站在距離破洞不遠的牆邊,黛安娜回憶道,所以很可能已經被吸出去了。
旋風。
合同書記機器人也在向那個方向傾斜,儘管它已經自動鉚定在了一根導引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