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超光速謀殺案 第十三章 眾人

房子很簡陋,但很舒適——上下兩層,緊貼著峽谷西側的石壁,從上方基本上看不到。黛安娜完全搞不清楚他們這是在哪兒,而且她也不喜歡(沒有bId)找不出答案。不知道最近的城市在哪兒,他們的補給應該都是從那裡來的——這一切都是謎。水都是從井裡打上來的,真真正正的井,就像荷馬和直立猿人的時代一樣,朝青銅色的岩石里打個洞,然後把裡面的東西泵到屋裡。

「你怎麼知道這水乾淨不幹凈?」黛安娜問。

伊阿古只是回答,「夠乾淨了。」

伊阿古把一個球體固定在腳踝處,那東西比起腳來可是差多了,但伊阿古似乎並不在意。他現在走路只是微微還有點瘸。

「你就不能——」黛安娜問,「給自己弄只更合適些的腳替換一下嘛?」她在腦子裡想著各種可能的東西。

「這兩條腿——」伊阿古說,「還有這張臉,這張新臉,都是很貴的,定製的,不可能隨便找個商店就換掉。你的MOH雙親花了錢,不只是為了買下這東西,還為了保密。保密更費錢。」

黛安娜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我之前還在想,你怎麼那麼多褶子。依你的年齡不該那麼老態!」

「我們有許多過人之處。」伊阿古同意道,「不過疤痕組織確實是個頑固的東西,只能把它藏到細小的褶子里,不能像刮膩子一樣抹平。」

「真讓人討厭。」黛安娜說。

她的生命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一開始,她並沒有覺得失去財富有什麼大不了,感覺更像是在進行假期冒險,而不是真的變窮了。相比之下不能用bId更讓人心煩。

這裡的空氣比島上更稀薄,天氣也更冷,但她很快就適應了。這也是在上面生活必備的能力之一。

薩芙為他們做飯,還負責收拾。她依然不越雷池一步,睡在最小的屋子裡(儘管可用的大屋子多的是),不怎麼說話。有時候,在黛安娜的巨大壓力下,她才同意和他們一起吃晚餐。

第一天,黛安娜除了焦慮外什麼也沒做。無法接入bId真是憋得受不了。沒辦法查看事實,滿足自己的各種好奇心,這非常的不方便,後來她才發現,整棟房子里沒有任何數據沒備——沒有平板,沒有終端,就連古董似的合訂抄本都沒有。她完全沒有數據可接收,這種史無前例的情況讓她非常的不舒服。缺乏外部數據接入還是個小問題,出於安全性的原因,以前她和大規模新聞數據網就是隔離的。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完全無法知道自己的家族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她不知道自己的MOHmie是否安好,是否被烏蘭諾夫家抓住了(不知道有沒有被控罪,她不禁想道)或者被殺了。她也不知道伊娃是不是還好,更不知道家族的幾十萬成員和分支的下場。伊阿古告訴她的也不多,儘管他似乎確實能從那個不是bId的東西上得到一些信息。

頭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這間房子里沒有凝膠床,她只能躺在床墊上,而且牆壁也不能自動調溫,她感覺很冷,最後只能自己起來操縱屋子角落裡的一個設備發出更多的熱。確實熱了些,後來又太熱了,她只能再起來調低溫度。直到黎明前她才真正睡了過去,儘管中間醒了好幾次,但她一直睡到了中午。

新的一天來了,我還活著,她對自己說,這可是個奇蹟。

天空上雲很多,光線是灰白色的。她給自己沖了些咖啡,吃了點麵食。之後,她開始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裡轉悠了起來。伊阿古正在後面的起居室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看著古董窗外的景色,儘管外面什麼也沒有。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無數灰色的小水滴在眼前墜落。

黛安娜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道,「是你策劃的。」

伊阿古看了看她,「很高興你想明白了。當然我一直認為你能想得出來。」

「是怎麼回事?生日禮物嗎?」

「是的。」伊阿古說。

黛安娜看了看他。

「你的雙親覺得這是他們的主意,但其實不是。」伊阿古淡淡地說,「是我種下了這個念頭的種子。我知道你對謀殺謎案有多熱愛。對你來說,解這種謎就是小菜一碟,但你就是喜歡。所以我想,乾脆設一個局,來個真實版的,作為生日禮物。」

「我就覺得那個情景有點怪。」黛安娜說,「一個僕人被殘忍謀殺了,距離我和伊娃睡覺的地方只有幾米之遙!任何其他情況下我們的MOHmie肯定會立刻要我們撤離。涉及我們倆的安全時,他們的那種偏執可不是作假的。可這件事卻讓他們挺興奮的——暴力謀殺?你們可不能走,寶貝們。」她搖了搖頭,「這太不像他們了——說什麼僕人血液里的CRF會保證我們的安全?」

「那只是其中的一重保險。」伊阿古說,「你一直被嚴密保護著。至少……」他又想起來多米尼克·蒂諾,「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兇手對你也沒有惡意。她的敵意只針對某個特定的人。」

「你是怎麼挑上她的?」

「我一直在找類似的場景,結果一點也不難找到。棚戶區球體都是擁擠的密閉空間,人際關係緊張。我從幾百個有可能的當中挑出了七八組僕人,把他們全部放入了行前的重力訓練。那個佩德羅——真是個可怕的傢伙,真的——他死的時候,我調查了一下。就是那個時候,我了解了薩芙的潛力。直到那時候,我才做了決定。」

「你不可能確定她一定會殺勒隆。」

「確實。」伊阿古承認道,「但可能性很大。我了解群體互動。而且在你的生日之前,我們還有三周時間呢。勒隆提出要求,薩芙不接受,這種時刻總是會到來的。她也有可能會先發制人。我的擔憂主要是謀殺會太直接、太枯燥,對你來說太明顯。不過就算是那樣,你也還是有更大的謎可以解的。我知道你會指認出薩芙是真正的兇手,但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找出真正在幕後策劃的人,也就是我。」

「一點也不難。」黛安娜悶悶不樂地說。她積累的憤怒忽然爆發了出來:「生日禮物?這禮物可真是夠變態——你不覺得嗎?送一具屍體給一個姑娘,當十六歲生日禮物?」

「這個。」伊阿古攤開雙手,面對著黛安娜,「這才是關鍵。」

「這個?我的憤怒嗎?」

「對。」

憤怒像火焰一樣在她的身體里燃燒了起來,「你就是惡魔!」她叫道,「這是什麼關鍵?一個人死了!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可話說回來誰又能自稱聖人?你肯定不是!天吶,我們都算什麼?他可是死了!」說得越多,黛安娜的怒火越是燃燒,「這不是遊戲!我差點也死了!」

伊阿古搖了搖頭,「喬德是不會殺你的。活著的你對烏蘭諾夫很有價值,你姐姐也是。」

「閉嘴!一個殺手可是用槍指著我獰笑呢!我還不到十六歲,但我感覺自己差點就死了。這可不是遊戲。你怎麼敢——」她大叫著,憤怒和怨恨的毒液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湧出,她以前都不知道這些東西在自己的身體里!「你怎麼敢——把死當遊戲?當生日禮物?」

黛安娜實在受不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了。她使勁抵抗著重力,站了起來,氣沖沖地摔門而出。薩芙正在門口,叫聲將她引了過來。黛安娜也不想和她說話(儘管這根本算不上是她的錯),於是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鑽進了被窩。她只覺得很冷,儘管是夏末,但真的很冷。這裡的一切都不對。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脫軌了。

他們住得很高,這裡的天氣是山上的天氣。

從高處往下看,她的憤怒也像鷹一樣飛了起來。他怎麼敢?這麼作弄我,拿人命當棋子。他真以為我會對屍體做的十六歲生日禮物感到高興嗎?

憤怒有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你越是關注外界,將火氣撒在不公的世界上,它就會越讓你感到自憐和怨恨。我是真的在氣伊阿古視勒隆的生命如草芥嗎?當然不是。稍微一想她就明白了。一個自己根本沒有直接認識的人,怎麼可能為此而大動干戈?憤怒,可不是那麼容易產生的。那麼:又是什麼呢?是我自己的生活。她就生活在監獄裡,由自稱保鏢的看守把守。什麼都不缺也可能會被說成是一種選擇自由。也許,並不是伊阿古的錯,只不過截至目前他都是某個更大的陰謀的一部分。只不過這確實是他的錯,而我氣的就是他。

她想到了宇宙中的眾人。

數萬億人,像霧一樣擠在他們自己的星球上。單是這數量和規模就讓人難以想像。不過如果倫理學有意義的話,那它的意義就是不讓巨大的人口數量壓倒每個人獨立的道德思維,即使是幾十億擁擠在一起的人,也不能僅僅被當作是工具。這些人儘管很窮,在漏氣的棚戶區球體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吃著菌塊,喝著循環水,但這只是進一步加強了那個道理,而不是削弱。他們是最沒有辦法自助的一群人,他們應該獲得幫助,而不是被利用。

她生來就是為了解謎,受到的訓練也是為了解謎,這讓她能夠從立體的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