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十六歲生日前一個月,黛安娜被捲入了一場貨真價實的謀殺謎案,真是太刺激了。
當時,她和伊娃下到了考庫拉,進行重力適應訓練——也就是說,在生日宴會前花一個月時間重新適應地球的重力。事後,一想到那次旅行,她就會將自己的法定成年禮與僕人的神秘死亡聯繫在一起。待解的謎題!還有誰比她更擅長解謎呢?(沒有人!她的解謎技術獨一無二:直覺、人性、渾沌邏輯學——她生來就擅長這些)。伊娃告訴她要小心;說可能會有危險,最好交給當局去處理,反正就是那一類套話。但伊娃就愛大驚小怪;總之,黛安娜還是讓保鏢仔細檢查了,也讓伊阿古留下來幫她。這可是她的生日,就快到她的生日了。
向下的航程只不過又是一趟等離子艙之旅,胃腸道下墜,逐漸增加的重量感也讓人恐慌。她暗自下定決心,等到再長大些,一定要乘坐小飛行艙上上下下,看舷窗外重入大氣層時玻璃因摩擦而產生的炫目光芒。小飛行艙是用火箭發射到上面的,等到想下來的時候,直接再往下扔就行。一想到自由落體下落,穿過大氣層組成的炙熱海洋,她就有些興奮了起來。不過現在,她乘坐的還是等離子艙,沿著電梯柱緩緩下降,就連看到對面反向上升膠囊艙的滿足感她也沒體會到,因為兩艙交會的時候,舷窗都被門茫茫一片的雲朵遮住了。
不論如何:他們降到了位於塔斯克的某個地方,然後乘坐短途飛行器經過一段乏味的航程來到島上。差不多在兩姐妹出生前,他們的兩位MOHmie就基本掌握了考庫拉的產權;而且黛安娜和伊娃經常去那裡度假。與往常一樣,這次也是度假休閑,當然,還要準備黛安娜的十六歲生日,但與此同時,兩位MOHmie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強調重力訓練的好處,好像他們都不知道一樣。事實上,兩位MOHmie不太高興,因為兩個姑娘之前都沒有按照要求進行訓練。
「每天至少離心三小時。」他們每小時都會重複無數次,「五小時更好。不過我們怎麼說好像都沒用,你們連三個小時都做不到。你們的骨質會退化的!你們會變成永久性的上層人!殘廢!」總之就是這一類的嘮叨。簡直讓人難以忍受。不過反正,他們得在地球重力下度過一整個月的時間了——就這樣,他們一路下降:乘坐電離艙。座艙里坐著黛安娜與伊娃,以及另外十二個人,那十二個人的工作都是照顧他們。當然,黛安娜真正認識的只有那幾個保鏢。與保鏢保持最親密的私人關係是很正常的事:多米尼克·蒂諾還有正日(她當然都很熟),還有新來的貝爾特茲。事實上,他看上去也還不錯。黛安娜也認識伊阿古,一身老式禮節和精緻服裝的伊阿古。不過,伊阿古可不是保鏢。他乾的是另外的工作;地位在僕人與真正的人之間。黛安娜會把他的名字念作伊阿果,伊娃則念伊古,而他每次都只是笑笑,從來不說哪種念法正確。也許都不對吧。還有其他幾個,bld會提醒黛安娜他們的名字:費伯、曼托里尼、奧多蘭杜、潘四、薩芙、孫吉、塔帕納特、迪格里斯,八名隨侍,每個人都服用了不少的CRF,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深愛著黛安娜和伊娃,在整個風雨飄搖的體系中,這兩個人就是他們的最愛。
剩下的僕人坐在第二部座艙里,即將出現的被害人也在他們中間。也就是說(事後,因為驚恐和興奮而瑟瑟發抖的黛安娜想到)勒隆——被害人叫這個名字——在那部座艙里,和另外十一名隨侍在一起,耐心地等待到達地面上的目的地。想想都覺得奇怪!他坐在座艙里不斷下降,胃腸隨著重力不斷下墜,但其實他是在墜向自己的死亡,墜向最後的幾口氣。最後幾小時的命,他本人卻不知道!
當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死亡在語法上是個很奇怪的詞。你死了,他/她死了,但從沒有人說「我」死了,真實情況中沒有。人人都會死去,但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
最後,座艙停在了地面上,標準重力拉扯著黛安娜的四肢、胃和胸部,壓迫著她的頭和脖子。此時此刻,她後悔沒有做那個每天三小時的訓練了;她簡直就是被人一路架到(丟死人了!)短途飛行器上的,被人安放在高背座椅上,把腦袋擺好。另一方面,伊娃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們本該花費五個小時……」她大口地喘著氣,「……離心和真正的重力……」喘氣,喘氣,喘氣,「還是……不一樣。」喘氣,停頓。
短途飛行器發出一陣嗡嗡聲,像鮭魚一樣躍到空中,然後飛了起來。
重力帶來的痛苦沒有人可以逃避,只能忍受、習慣,並逐漸克服。但是在飛行器升空,加速度超過一個G的那短短几秒鐘內,伊娃還是抑制不住地生氣了起來——天哪,太難受了!隨後,飛行器開始平飛,她稍稍動了動腦袋,看著舷窗外的陸地景色。眼前的景色美極了,比在軌道上看到的遠景還要好看得多,鮮明得多,細節也更多!這裡的天空擁有不止一種顏色,和太空中完全不同——從穹頂處的灰藍色逐漸過渡到地平線附近的紫色……芥末色的山丘,青綠色的灌木和草叢,多邊形的人類聚集地。飛行器一路向西飛過海岸線,陸地像軌道上的平板一樣向後退去,除了一望無際的海面外什麼也沒有。海面看上去就像一塊巨大的硬面同體,儘管知道組成海洋的是億萬噸的水,和盛水的巨大盆地,但她還是覺得眼前的景象超出了自己的常識。
不一會兒他們就越過了另一條海岸線,然後幾乎是立刻地降落在房子旁。姑娘們被抬下飛機,架進屋裡。兩個人立刻就去睡覺了,重力可實在是太累人了。可就連睡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黛安娜時不時地醒來,不是因為活動胸腔呼吸太痛苦,就是因為翻個身太費勁。傍晚的時候,兩個人都花了很長時間洗澡。他們在池中游弋,隨侍們在池邊擺滿了真正的蠟燭——蠟燭!那玩意兒會漸漸變短,好像不僅僅是順著重力的方向,也是順著時間的方向,一路下降到古希臘之類的時光。
當然還有其他東西;但事後黛安娜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翌日的事件掩蓋了其他所有事情的光芒。謀殺,這個巨大的事件,遮蔽了所有更早的記憶——這可一點都不令人驚奇,當然。想必兩個姑娘應該都和他們的MOHmie聊過,我猜他們之後就去睡覺了。太陽肯定已經升起來了,因為太陽總是會升起來的。他們可能沒有什麼勁兒去娛樂。記憶的耀斑只照亮到那個下午。謀殺——可能還有革命!還有超光速。
事情的發生是這樣的:
黛安娜和伊娃都在主屋,當然,她倆累得夠嗆,除了躺著外什麼也沒做。絕大多數僕人都在僕人房子里,同樣累得夠嗆。伊娃已經睡著了,但黛安娜卻怎麼也睡不著,更確切地說是怎麼也無法保持睡眠狀態,因為單是收縮肺部呼吸都會有一種哮喘的感覺,真是難受死了。她激活牆壁,透過透明的牆壁無精打采地看了看外面的莊園。外面炎熱而晴朗,典型的地中海式的一天。她在心裡琢磨著事情,比如:把僕人一同帶來,而不是僱用已經習慣地球重力的僕人,這麼做有什麼好處。當然了,本地本來就有很多僕人:沒人住在莊園的時候,各項事務都是由他們負責的。不過下來不就是要帶著自己在失重空間的僕人一起下來嘛,而且從失重空間下來,這事兒想想黛安娜都覺得可怕。
草坪是橄欖綠色的,被陽光曬得暖暖和和的。豎立的草葉就像男人的胡楂一樣。梧桐樹微微點著頭,天空的顏色和質地就像藍鳥蛋的殼一樣。右邊是一片橄欖園,橄欖樹的綠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黛安娜嘆了口氣。陽光很強烈,在地上投下道道暗紫色的陰影。看起來,地球表面上的陽光比太空中還要強,可明明太空中太陽的距離才更近。左側那棟單層建築就是僕人房,僕人房的房頂上鋪著能夠轉換太陽能的黑色泥炭,裡面盛開著紅色和黃色的花朵。不過風景最美的地方還是在花園的盡頭,那海面,那顏色!從太空中看,地中海的藍色就是普普通通的藍色;等到躺在真實的地中海岸邊的躺椅上時,那景象可就完全不同了。從高空中看不到的景象之一,就是海洋表面泛起的波浪中那幾十種深淺不等的色調——華麗至極。
海灣的對面就是蔻洛拉鎮,黛安娜的兩位MOHmie擁有那裡55%的產權,而且,他們都完全忠於她。那裡的人,他們全都很尊敬她的兩位MOHmie,真的很尊敬。幾百座白色的房子,看起來就像牙齒一樣,佔滿了下巴狀的海灣。黛安娜換了個位置,喘了口氣。蒂諾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他坐在角落裡,大腿上放著武器,正輪到他當班。黛安娜的bld告訴她,這一班還有一個小時,下一班輪到正日。
黛安娜看著眼前的一切,在事情發生變化前,這裡的一切都異常平靜。她看到了事情的發生,她的生活從此也將不再相同。
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僕人們都從僕人房裡跑了出來。當然,他們都和她一樣,飽受地球重力的折磨;更重要的是,由於工作職責所在,他們基本上沒有時間和條件進行預備訓練。看來是真有什麼東西嚇到了他們,因為所有人都從大門跑了出來,儘管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