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莉茲!匣子里裝的是什麼?」
「是我那僅有的一點自我懷疑。」
——莉茲·菲爾《煙》
這艘運囚飛船名叫流放者號,這個名字和它的顏色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
這是流放者號的第六次任務,和之前的五次一樣,第一項都是卸貨。剩下的七名囚犯還被拘禁著,等候在監室中。每當他們咳嗽或是拿腳後跟敲擊複合金屬牆面的時候都會有叮噹的回聲傳來,真難想像在離開弗洛拉8號的時候這狹小的空間里居然塞進了四十多名囚犯。這麼小的地方怎麼看都容不下這麼多人。
遠處傳來一陣轟鳴,令人不寒而慄。
「剛才的動靜是他們在卸載聚變電池。」戈迪厄斯說,「我聽說,只要能讓那東西短路,就可以炸掉整顆小行星,只是個傳說而已,按照那種說法,爆炸產生的塵埃層會迅速擴展,然後……」
「閉嘴。」勞恩開口道。
但戈迪厄斯停不下來。他目睹了其他囚犯被毫不客氣地扔下飛船,分批次扔進自己監牢中的情景。現在,終於該輪到他自己了,他的神經緊張得不得了,「知道太空是什麼嗎?就是一條大溝,一條幾百萬英里寬,無法跨越的大溝。我們再也回不了家了。十一年?我們是不可能撐過去的。就算因為什麼狗屎運活了下來,到時候我們也都已經瘋了,不會想要回去了。」
勞恩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這次的語氣更為兇狠一些。
「看!」戈迪厄斯說,運囚飛船正在將貨物扔進峽谷:一台圓柱狀的凈化器,可以製造氧氣;一根燈柱,還有一小包孢子。最後,終於輪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三部捆在一起的挖掘機。貨物的動量,牛頓力學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讓流放者號的複合金屬結構像個共鳴腔一樣震動了起來——轟、轟、咣——艙外,貨包一個接一個地飛向裂隙,撞在崖壁上,擠進狹小的空間,整個過程一點雜訊都沒有。但這七名囚犯是在飛船內,能夠聽到所有活動的聲響。這是他們第六次聽到這種聲音了: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個人都難掩心頭的憂慮。他們可以聽到裝卸工的聲音,船體結構吸收了裝卸工叫嚷的內容,只留下如音樂般富有節奏的低吟。
「幹活會很苦的。」戈迪厄斯說,「挖呀挖,不僅僅是挖,還有建築設計——最大限度的利用……最大限度的利用……不過更難的應該是找到一起活下去的法子,不把其他人幹掉。」
「我現在就想把你幹掉。」達維德說,「要是你再不閉嘴的話。」他們所有人都被固定在牆上,整面牆壁都在嗡嗡作響,隱約中還有其他一些不可名狀的雜訊。
這七個人的刑罰相同:流放於名為拉米306的小行星上的峽谷中,這個小小世界的寬度不過兩百米。所謂的峽谷也只不過是這塊石頭表面上一條月牙形的溝壑,一次遠古撞擊的產物(顯然如此)。那次撞擊改變了拉米的外貌,將外部物質扭曲、擊碎、摺疊在了一起,留下了一個狹長的口袋形洞穴:大約十五米長,最深處也不過深入這個小小世界十米,沒有一個地方的寬度超過一米。流放者號將所有相關的設備都扔進了這條不規則形的縫隙,只剩最後兩道工序。飛船伸出泡沫軟管,沿著整條縫隙邊沿噴塗著密封膠,先是一側,然後另一側。密封膠剛一暴露在外部的真空中就凝固了。
七個人都知道該輪到他們了。勞恩開口說:「聽著,各位。我們要齊心協力,這樣生存下來的機會才會更大。不要相互爭鬥,不要恐慌——我們得先弄好照明,然後是凈化器……」
彈射程序打斷了他的話。整個拘禁室顫動了一下,接著搖晃了起來,裡面的七個人心情複雜——期待中夾雜著恐懼——七顆心都在劇烈地跳動。有些人已經做好了準備,有些人則因為太過驚慌而手忙腳亂。但該來的總會來,不管他們有沒有準備好。
拘禁室內,一扇艙門被打開,固定他們七人的柵欄也縮回到牆內。七個人按順序走進艙門:戈迪厄斯的體重頂得上普通人的三倍,是個皮球狀的男人;莫緊閉著眼睛,嘴巴抿成了一條線;達維德咆哮了一聲;勞恩一臉的鎮靜,至少看上去很鎮靜;馬利特驚惶失措;E-d-C揮舞著結實的拳頭,好像要狠揍空氣一頓;跟在隊伍最後的,是所有人中最弱的賈克,他沒有腿,看起來就像個白痴一樣毫無表情,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接著,他們就被吸入了漆黑的微重力空間,在彈性材料製成的冰冷軟管內像彈球一樣一路跌跌撞撞地沖了下去。
周圍一片漆黑,而且非常非常的冷。下落的過程中,賈克非常明智地雙手抱頭,不過快到管口的時候,他把胳膊伸到了前面。撞擊的聲音很響,而且也很疼。他在岩壁上彈了起來,降低了速度。赤裸的肌膚碰觸在赤裸的小行星上,那接觸充滿了神秘的宗教意味:自從這顆未經打磨的球體在塵與冰中誕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觸摸到它。當然,這裡並沒有把手,賈克的手指擦過岩面,但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停下來。他沒有腿,做起這些來自然比別人更困難。峽洞里氣流涌動,賈克被噴射得到處亂撞,只覺得天旋地轉,真的是天旋地轉;周圍一片漆黑,他全身疼痛,耳朵轟鳴不止。賈克向後倒去,撞在了某個堅硬的表面上,然後又被彈了起來。
情況就是這樣:流放者號將峽洞內充滿了空氣,氣壓只比海平面上高一點點。現在,飛船正在做最後的密封工作。前六次作業中進行這個程序時賈克都在拘禁室,所以很清楚飛船正在做什麼——通過軟管將密封用黏性物質一圈圈地噴射在(正在縮小的)注滿空氣的洞穴洞口。之前,他們七個人都被固定在同一個拘禁室。流放者號顛簸升空、不斷加速,直到燃料艙脫離,飛船調整好航向。飛船里擠滿了囚犯,第一次作業時拘禁室里有三十五人;接下來是二十八人、二十一人、十四人,以及最後剩下的他們。現在,流放者號的拘禁室空空如也。隨著顛簸顫動逐漸減輕,密封工作也接近尾聲,飛船即將掉頭返回弗洛拉8號星球。
今後的十一年,都不會再有飛船飛這條航線。
等到飛船回來時,只會有兩種情況:他們還活著,工程已經結束;或者他們已經死了,工程沒有完工。也許這七名因犯(或者他們當中還存活的部分)會將小行星的內部改造成一系列可居住的空間——也許他們會挖出一間巨大的居住室,將改造好的聚變電池像太陽一樣放在屋子的中間;也許他們會鑿出一系列蜂巢似的艙室;也許他們只是鑿出一系列糾結在一起的隧道。
如果他們——或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到時候還活著,公司就會來回收他們。絕大多數情況下,在公司的人到來的時候,倖存者們都會感激涕零,爭先恐後地爬上監獄船。少數情況下,倖存者們已經野化,他們會四散奔逃,躲開負責回收的工作人員,甚至不惜一戰。不過在這種不常發生的情況中,他們也是不可能留下來的;因為對於公司來說,這些石頭都是寶貴的資源。派支登陸隊,在上面鑿些窗戶,然後扔到一個比較合適的軌道上,賣掉。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地產。至於那些囚犯?都會被釋放,送回烏蘭諾夫治下的自由世界。
自由。
不過你得先在刑期中存活下來。也就是說,你得把冰凍的小行星上接近表面的一片比一間屋子大不了多少的有氧空間變成能夠讓七個人共同生活十年以上的生態環境。只能自力更生,使用儘可能少的裝備物資,沒有外人的幫助指導。因為公司向來都只關心利潤,對物資供應能省則省。這確實是個簡潔的商業模式,甚至可以說是雅緻(這個詞在商業領域已經用濫了)。從事這項工作的公司有四家,囚犯們工作的第一家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名字並不是最重要的。這家公司總是能以最低的人均單價贏得使用囚犯的合同,從中榨取最大化的利益。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一直如此。
當然,這並不是七名囚犯關心的問題。他們可說是命懸一線,壓倒一切的最迫切事項就是如何生存下來。不斷有響聲傳來,伴隨著刺鼻的火藥味,沙子濺到了賈克的臉上。賈克咳嗽了起來,周圍一片漆黑。在這一片騷動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裡有多大?不大。空氣能夠讓七個人呼吸多久?沒多久。
黑暗的嘈雜聲中隱約傳來一個急促的呼叫聲,「燈,快開燈,我們快完蛋了!」
賈克又撞到了牆上,接著又被彈了出去,腦袋撞得生疼。他伸出雙臂,用盡全力撐住兩側的岩壁,終於讓自己靜止了下來。他不住地眨著眼,不停地咳嗽。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徒手按在岩石上感覺真是冷極了。
「快找燈!」那人再次叫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不然……」
燈亮了。伴隨著微黃的光芒,狹窄空間內的煙塵反射出道道光束。賈克覺得光線很晃眼,也有可能是煙塵的原因。
賈克又眨了眨眼,他能隱約看清其他囚犯的剪影,有些人已經停了下來,有些人還在身邊翻滾。抓住燈柱打開開關的是達維德,賈克看到他很巧妙地把燈柱